《Forbidden color》作者:无毒河豚 文案: 文思恬对文思凛的爱是柔弱又坚韧的植物,扎根在他内心寒冬凛凛的硬土里。 互作大戏。 这是病态的,需要被打上黑标签的。 第一章 思恬今天下午没课,回家路上买了一兜提子和一条鱼,思凛最近一直通宵熬夜帮导师做项目,专利案一写就是十几页,累得是眼冒金星,走路都打飘,他想炖个汤给他哥补补。 公寓里很安静,编织脚垫是他们昨天一起去买的,上面画了两只小怪物,思凛不让他买,嫌太幼稚,说:“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要笑话你的。” 他抱着不肯撒,说:“谁会来我们家啊。” 就算真的有人来了,头一件也只会惊奇两兄弟家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而不是幼稚的地垫吧。 他轻轻脚地把食物放进厨房,摸进了工作间。 思凛右还保持着握的姿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肘边是早起思恬给他冲的咖啡,已经见了底。 他眼下泛青,眉头微微皱起来,瘦削而宽阔的肩膀紧绷着,一副睡得很沉但不太舒服的样子,他英俊的眉眼被窗帘起伏的阴影覆盖住,显得沉默而锐利。 思恬从背后揽住他,埋在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在他沾着苦味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小声说:“哥哥,醒醒。” 思凛动了一下,发出懒洋洋的一声“嗯”,习惯性地伸去揽身后的人,思恬见他醒了,贴在他背后摇晃了两下,说:“你去床上睡吧。” 思凛摸了摸他弟弟,惺忪着眼睛笑了一下,一用力把他抱到腿上,给他看稿子,说:“快写完了,晚上带你吃好吃的去。” “好,你先去睡觉吧。”思恬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刚睡醒的思凛吓着一样,转过半张脸,露出极长的睫毛和白皙圆润的脸颊。 思凛眼神迷蒙,似乎半个思维还飘在梦里,对美丽的事物没有任何抵抗力,眼前的思恬像个香甜的桃子,气香味美,他没有防备地轻轻笑了一声,把他禁锢在自己和书桌之间,去吻他柔软的嘴唇。 思恬有些吃惊地呆在原地,被动地接受着这个温柔的亲吻,思凛很少主动吻他,多半是碍于他的坚持敷衍在额头上的亲亲,他疑惑思凛是不是没睡醒,但又无暇顾及太多,他放纵着亲吻的力度和深度,狭小的室内除了隐秘而暧昧的水声,只有风和温暖午后残留的一点梦境。 他心里欣喜,不问缘由,任由他搂着他,把他压在铺满了纸张的书桌上。 他发出梦呓一般的轻呼,大概是叫了一声“哥哥”。 动作瞬间停止了,屋外的虫鸣也清晰了起来,思凛忽然清醒了一般离开了思恬,他脸上有不明显的失措,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眼睛,不让自己去看他潮红的脸颊和嘴唇,然后把他从自己腿上抱下来。 微凉的空气立刻就无孔不入地从他散乱的衬衣下摆里窜了进去。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思凛有些没话找话,他站直了身体,沉睡眉眼也醒了过来,带着锋芒毕露的英隽。 思恬没说话,他一直盯着思凛的眼睛,伸把自己凌乱的衣服整理好,就这么看着思凛。 “我去做饭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两只浅浅的笑涡,眼睛亮清清的,“晚上吃鱼。”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出了工作间,还拿走了思凛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思凛在原地站了半晌,抚着额头靠坐在桌上,咬牙从唇缝里挤出一句:“操……” - 思凛有个秘密,自从父母过世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包括思恬。 他小时候曾主动要求过父母,把他的名字改成招妹。 灵感是大院门口那位成日摇着蒲扇晒太阳的老奶奶给他的。 她 说,她爹妈把生儿子的愿景投射在了个女儿的姓名上,大姐叫招娣,二姐叫引娣,她叫念娣。 “那最后生儿子了吗?”思凛不懂得什么叫“重男轻女”,他天真地只关心人们的愿望是否被热切的期许所实现。 “生了,那时候我九岁,是个冬天,我姐姐带我去偷别人家的地瓜干吃,磕掉了我半颗牙。”她颤巍巍地笑起来,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回家就吃到鸡蛋了,那时候鸡蛋多金贵啊,我爹不知想了什么办法,一下煮了十来个,还是红皮的……” 老奶奶接下来说的,思凛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一路小跑回家,爱惜地摸摸母隆起的腹部,诚恳地说:“妈妈,我想改名字。” 即使因为这件事,他长期成为了家笑柄,思凛也坚持让父母在没有外人的场合下,尤其是在靠近母肚子的地方,唤他“招妹”,直到思恬出生。 被寄予厚望的魔法失效了,思凛的失望根本不能用语言来诉说,大人们都在产房里抱着新出生的小婴儿欢天喜地,他捂着小脸蹲在门口哭,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想要妹妹,那种白白的,可以扎羊角辫、穿小裙子的小姑娘,他攒了许多零用钱,要用来给妹妹买头花,这个世界怎么这样? 他不会有妹妹了,他要拥有一个像大院里其他脏兮兮的小孩一样的弟弟了。 谁也不会明白他有多么的伤心。 父欣喜之余终于想起来自己其实还有一个儿子,他叫了两声,发现思凛正蹲在门口哭。 为了安慰他过于悲痛的大儿子,父答应了思凛的要求,弟弟的名字要由思凛来取。 那时的思凛已经认识一千多个汉字,他早早的都把那张心仪的识字卡放在了枕头底下,他的妹妹将来要叫做甜甜。 虽然母觉得男孩子不该取这么娇气的名字,但奈何父已经和思凛做了男子汉之间的约定,只好在上户口的时候偷偷换了一个字,骗过了年仅岁的思凛。 他也不了解,所有的新生儿都是一样的,不是生下来就是白白嫩嫩的乖小孩,他被思恬野猴子一般的吱哇乱叫吵得头都大了,忍受了一个月之后终于大哭大闹地跟母吵起来:“你还不如生个鸭子!”母对他不恭敬不体谅的态度感到生气,一巴掌把他拍进了沙发里。 好在思恬在度过了新生儿阶段之后,变成了他理想软绵绵甜滋滋的一小团,思凛这才偃旗息鼓,开始滋生出对弟弟的喜爱之情,愿意每天亲亲他之后再睡觉了,有时甚至抱着不肯松,睡着了之后才被父母一人一个抱回床上去。 至今为止思恬都不知道,他是在他哥哥忍受着耻笑的情况下,背叛了他的期盼而出生的。 所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人谁都不肯让他改名字。 “李东顺说我是个女娃娃,只有女娃娃才叫‘甜甜’……”思恬从幼儿园回来抱着他妈妈的腿嚎啕大哭。 “李东顺是谁啊?”母在烧菜,随口问道。 “就是刘阿姨的孩子,上次在菜市场因为买胡萝卜跟别人打起来的那个。”思恬小脸上挂着眼泪鼻涕,一句话就被带跑了注意力。 “哦,东东啊,我都不知道他大名叫什么。”母腾出来扯了张纸给思恬,思恬乖乖地站在原地擦脸,“你可以以后叫他狗剩,哈哈哈哈,是小刘婆婆给取的,去笑话他。” 思恬不知道什么是狗剩,脸刚擦干净,又要委屈巴巴地开始哭:“我要改名字!” 母想起数年前思凛嗷嗷叫喊的同样语句,开始前仰后合地笑。 “我要改叫思雄 ,嗷呜。”还没有凳子腿高的思恬挥舞着小爪子,要求换一个英武的姓名。 “思熊?你怎么不叫大老虎啊?”刚进家门的思凛听见他弟弟又在说傻话,凉森森地反驳。 思恬跑过去抱着他哥哥,把眼泪鼻涕都擦在他崭新的小学校服上,呜噜呜噜地说:“李东顺欺负我……” “他欺负你是因为你长得太小了,不比永动大多少。”思凛也有些忧愁,“妈妈,恬恬怎么这么小啊。” “因为他挑食啊,挑食的娃娃是长不大的。”母乜斜了思恬一眼。 思恬发出几声不情愿的哼唧声,粘在思凛身上不肯下来。 思凛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开始写作业,思恬很乖,很听话,他软乎乎的小脸搁在桌子上慢慢睡着了,思凛写两作业,看一眼他可爱的弟弟,一只揽着他的身体防止他掉下去。 第二章 鱼顺着滚了油的锅滑下去,发出煎炸的“嘶啦”声,思恬用小黄鱼练了好多次,终于能熬一次给思凛喝了。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客厅,落在书房窗前逆光的高挑身影上,恍惚觉得,现在和往昔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他们依旧住在同一个家里,依旧伸就可以触到彼此,只是他从一个白嫩的肉球抽条成了清爽的少年人,他还是哥哥一个人的恬恬,还是可以被一只揽住抱在身前,大多数时候也还是听话乖巧的,甚至更甚,他还会熬汤煮饭做卫生。 而思凛也依旧是他无所不能的哥哥,宠溺的、偏爱的、不分对错的,像化成人形的哆啦a梦,能满足他所有任性、耍赖、天马行空的要求。 只除了那一次,思凛和严清分的那天晚上。 思恬心里的死火山终于枯木又逢春,那热滚滚的情绪甚至击败了药物,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脏震动的活力,催促他赶紧逃掉这节枯燥的西方学史。 他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酒,简直像庆典一样,尽管思凛情绪不高,看着他小狗一般讨好的神情,还是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揉了揉他圆润的脸颊,亲昵地把他抱在怀里,问他为什么要逃课。 “我怕你,寻短见。”思恬小声说,初夏夜晚的风还微微凉,他贪恋地缩在哥哥怀里,被他灼热的体温激得微微发颤。 从他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思凛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伸取过杯子,一口饮尽了里面高浓度的威士忌。 那酒贵得离谱,是父母生前一个客户送的,液体澄黄,口感醇正,除了浓烈的酒精味,还有股清甜的柑橘香,思恬仰起脸看着他哥哥吞咽酒液时抖动的喉结,像被他浓黑的睫毛搔动了心窝,着魔一般说:“我也要……” 酒的味道十分美妙,不辣口,又足够烈,他就着思凛的一口一口地啜饮,酒精放松了他意志,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用多么热烈而渴求的眼神望着思凛的面容。 他英俊锐利、无可比拟的哥哥。 思凛失去了他的爱人,终于又属于自己了。 他随意地用骨节分明的修长指捏住酒杯,心不在焉地间或给思恬灌一口,然后再喝掉杯里剩下的酒液。 他仰起头来一饮而尽,思恬能从下方看到他颀长的脖颈和锋利的下颌轮廓,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想去触摸他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爱情,发出一声呻吟般的轻声呼叫:“哥哥……” 思凛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冷清的月光,眼神深邃而冷厉,听到思恬的声音才把目光移回来。 也许是酒精的迷惑,思恬竟然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是这样温柔又多情。 他从不这样看自己,他甚至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了。 他有多希望,思凛能永远这样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痴迷地望着思凛,眼眶发酸,借着酒精光明正大地用眼神诉说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思凛却盯着他微张的红润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液体,眼神怔忪,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似乎忍着想说些什么的欲望,最终还是移开眼,继续去喝酒。 他们喝了许多,那瓶昂贵的威士忌几乎见了底,到最后大概是两个人都意识不清了,思恬还跨在思凛身上,小声要酒喝。 思凛眼神深沉,他举着酒杯,却不思恬喝,甚至在他凑近的时候又逗弄似的往远处移开了些,思恬趴在他怀里舔了舔嘴唇,冲思凛张开口,发出幼猫一般的叫声:“啊……” 这酒有哥哥的味道,他伸出舌头在思凛喝过的地方舔了一下。 思凛没有把 酒喂到他口,却伸出指,很轻很轻地在他嘴唇上摸了一下,像是抚摸一片娇嫩的花瓣。 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眼神好像冰层下面的一团烈火。 然后他脑就只剩下些零碎的画面,飘着冰块的酒液,思凛细长的指和他不断靠近放大的深潭似的眼睛,他终于尝到了最后一点威士忌的味道。 有人含了一口酒哺过来,思恬贪恋地吮吸着对方口的酒液,灼热,混乱,又甘甜无比。 【如果我有一百个樱桃,就分五十个给你们……】 但思凛没有做到最后,第二天他只是发现柔嫩的大腿内侧被磨红了一片,走路都有点歪歪扭扭,还有全喷在腿间的令人羞赧的热液,不过这并不算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思凛的态度。 他看思恬的表情,就像看毒品一样可怖。 他并没有因为这场逾矩的情事而爱上思恬,反而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 在思恬像往常一样,迷糊着凑过去说早上好的时候,他一把把他推到了床的另一边。 他非但没有获得思凛的爱情,反而连之前的宠爱也丢掉了。 - 油星溅了出来,思恬被烫了,思绪被拉回到厨房里。 他们已经有将近一个月都是这种状态,思凛根本就不想碰到他,甚至在对视的时候都会很快地转开视线,他们装作若无其事,谁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但当他像从前一样撒着娇要亲要抱的时候,思凛不再给他任何亲昵的回应,他会很冷淡地把他拨到一边,让他“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胡闹”,生怕他蹬鼻子上脸,再来向他索取爱意。 思恬从没被这样直接拒绝过,他眼睛红起来,不知所措地退到一边,思凛不来抱他,他脚都没地方放。 他承受不了思凛本性上的冷厉,即使思凛会用最轻柔的力气把他拢在掌心上,也不妨碍他可以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杀掉解剖台上的青蛙,他的温柔完全是出于对弟弟的宠爱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他宁可不要那个吻。 他宁可所有的一切都退回到远点,思凛不爱他也没关系,他只要霸占他没有恋人的那一小段时间就够了。 可明明……明明是思凛先来吻他的,为什么又好像全都是自己做错了一样? 他揉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擦掉。 错就错吧,他理不清现状,只要思凛原谅他,他可以任由他摆布。 第三章 他们到底是没有出去吃晚饭,思恬的汤从午炖到晚上,汤汁浓白鲜甜,尽管气氛尴尬,思凛还是吃掉了两碗饭。 思恬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偷眼去看思凛,暗自开心起来,他还是很有用的。 “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吗?”房间里是古怪的沉默,思凛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没有。”思恬收拾完桌子,又开始洗碗,像个从乡下进城来的腼腆小保姆,问什么说什么,不问就能沉默到天荒地老。 “……想不想出去玩?”思凛在后面看他洗碗,问道。 听到这话,思恬有点惊奇地抬头,思凛不躲他了?愿意跟他一起出去了吗?他小心地开口,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雀跃:“去哪?” “你不是嫌这里太热吗?可以去海边玩玩,也不贵,住上一两个月都可以。”思凛似乎考虑过了,见思恬转过头来,他又转身出了厨房。 但思恬无暇顾及这些,他有些欣喜道:“真的?去海边吗?” 他就知道,思凛不会一直不理他,他上还沾着泡沫,追着思凛出来,看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 他很想抱着哥哥的腰哭一场,他几乎被思凛这一个月来的冷淡吓坏了。 但思凛并没有理他,他还在敲键盘。 他只好自说自话,喃喃地盘算起来:“我们可以订一间民宿,最好正对着大海,最好有厨房,捡了海鲜可以自己做,我问问班里同学,他们有住沿海的,说不定可以订到比较便宜的房间……” 他说到兴起,凑到思凛身边,歪过头去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白牙,眉间眼角都是喜悦。 思凛“嗯”了一声,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住。 “……是不是还得多带衣服?海边房间肯定会潮一些,得有网,你肯定还得跟导师联系吧?自己开热点不太方便……”思恬还在畅想,他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一点,没那么有气无力,活泼得像小时候一样。 自从父母死后,他就没有这样开心的念头了。 “恬恬。”思凛打断他,他不思恬的眼睛,直盯着电脑屏幕,“导师随时要找我,我不能跟你去。” 思恬哑在半路,好一会才勉强笑了笑,说:“那就下次吧,总有会的。” 他直起身子,有些无措地四处看了看,发现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往厨房走去。 原来他不是想跟自己一起去。 背后思凛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可以叫两个同学一起啊,多交几个朋友,可以请他们住宿……” 思恬单薄的背影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定个大点的房子,女生也可以一起来,玩得也开心,不用在意钱……” 思恬静止了一会,轻声说:“不了,我不想去。” “恬恬……”思凛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厨房外说,“你不能总这样,一个人呆久了,老是胡思乱想,你去散散心…” “我说了我不想去。”思恬把瓷盘放回格子里,转过身像条游鱼一般从台面和思凛之间溜了出去。 “那你暑假就在家里呆两个月?”思凛有些来气,思恬像个蚌壳一样撬都撬不开。 “好多书要看…” “别找理由,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学?” “……”思恬又开始擦工作台,把他的套尺一个一个拿出来擦干净,再一个一个摆回去,“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去自习室,光回来做饭和睡觉,行不行?” “思恬,你到底 想干什么?”思凛声音沉得要滴出水,压抑着怒火。 “那你要我怎么做?干嘛非赶我走?”思恬瘦巴巴的小身板在工作台前面忙活,比童养媳还可怜的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出去散心,我们……”思凛的声音听上去咬牙切齿的,“我们得分开一段时间。” 他要下狠心跟自己做了断了。 “……不。”思恬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不走。” 沉默了片刻,思凛平静地开口道:“……那你是要我搬出去吗?” 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自己…… 思恬终于转过身来,他说话声音还正常,泪水早已流了一脸,他站在不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又不敢跑走,像一株被掐住了根猛灌毒药的植物,瑟瑟地发着抖,发出哀求的鸣叫:“哥哥……” 思凛从来没有这样对待他过,他哭起来时他总会第一时间过去抱他,搂在心口上抚摸,让他尽情地、毫不压抑地嚎啕一番,从未让他这样孤立无援地痛苦过。 他见思凛不动,犹豫着往前靠,鼻尖眼角在无声的痛哭浸得透红,他轻轻搂住思凛,咽下呜咽勉强说:“我也没碍着你什么,你想做什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思凛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如果我带女朋友回来,让她跟我们俩睡一张床吗?” “你没有女朋友……”思恬呜咽着拼命摇头,好像害怕哭声也会激怒思凛一般。 “如果我想要,随时都可以有,明天就可以。”思凛却对他可怜的形态不为之所动,声音堪比九酷寒。 思恬无语轮次地说:“那我出去,我睡别的房间,去宿舍也行,等她走了我再回来…”他不知说什么才能让思凛改变心意。 “思恬,你有病吗?”思凛忍无可忍,抓住他的头发,让他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说出来,只要不让我走就行…”思恬终于崩溃地大哭,他被思凛抓住,像受刑的囚徒一般,他等不来回答,忍着疼讨好地去蹭思凛的腰,想渴求爱抚的幼儿,他喃喃地说,“你说过这个世界上我是最重要的,你最爱我……” 他像拿住了免死金牌,把这纯挚的童年誓言按在胸口,非要思凛看看不可。 “我不爱你,思恬。”思凛眼睛死盯着他,薄薄的嘴唇吐出来的全是残忍恶毒的话,“我爱谁都不会爱你,明天就给我滚,宿舍,酒店,爱去哪去哪,有多远滚多远。” 思恬抬起头,他头皮被扯得生疼,思凛的眼神又冷又厉,英挺的眉毛狠狠蹙起,说出来的话像是一把开了刃的钢刀,直接捅进了思恬的身体里。 他薄情的嘴唇甚至在微微颤抖,好像也痛狠了的样子,可他在痛什么?明明他是行凶的人。 看,哥哥其实是不想伤害他的,他是没办法了,都是因为自己得寸进尺,逼得他狠毒了起来。 他不要爱了,不赶他走就行了,他不会再这样贪得无厌了,这会让他失去仅有的东西。 房间里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 “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你说什么我都照做…”思恬强自镇定,他胡乱把头埋在思凛的胸前蹭了蹭,像小时候一样,眼泪鼻涕全擦在他身上,“你抓得我好疼…” 他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思凛,好不容易把自己解救出来,他又退得远了点,故作冷静地点点头说:“我明天就去问问,有没有人想跟我一起去海边玩,我能定多少钱的房间?” 他声音细细地颤抖,抖落了无声无息的眼泪。 思凛一 只还保持着原状,眼前的情景就像没有出口的水池,震动一来水花四溅,可平静了之后,还是要闷死人。 只有在满溢出来时,才有从四面汩汩漫出的水流。 可这永远也排不净水池里的水。 “你随便。”他面无表情地说。 思恬点点头,他脸上哭得乱八糟,睫毛湿漉漉地沾成几条,可却没怎么发出声音,连抽泣的声音都压抑着,他用袖子擦擦脸,重新开始擦拭工作台。 这样就很好,他什么都照办,思凛没继续坚持让他滚,还有会挽回的…… 他还有会把一切掰回原点。 他忙活了半天,终于听到思凛离开的声音,他进了浴室。 思恬顿时虚脱般地倒下去,险险抓住桌子。 这太可怕了,思凛凶起来他根本招架不住,连那扇紧闭的浴室门都仿佛面目狰狞了起来。 他禁止自己再去胡思乱想,思凛不要他觊觎,他只好乖乖地表现好,还是可以重新回到原来的。 就像以往一样,他变回乖巧听话的弟弟,思凛也一定会重新变回温柔纵容的哥哥的。 他不要思凛再对他发怒了。 思恬把所有的卫生都收拾了一遍,思凛还没洗完澡。 这也太久了…… 他挪到浴室门口,里面一直很安静,他甚至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喘息声,他小声地叫道:“哥……你好了没?” 思凛没回答,喘息声也陡然停止,他有些心慌,轻轻拍了下门,说:“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你别进来!”思凛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听上去咬牙切齿的。 思恬吓得一缩,几乎又要哭出来,思凛到底怎么了,自己随便一个举动都能惹得他雷霆大发。 “好……我不进去……”他生怯地退到床边,不安地坐在那里。 不一会儿,思凛便出来了,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样子,气还没喘匀,好像洗澡把他累着了似的。 “哥哥……”思恬还没说完,就被思凛投射的巨大阴影笼住,他恐惧地扬起脸,湿着眼睛说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骂我了……” 思凛抿紧嘴唇,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道:“没事,刚才是我太凶了,不怪你。”他习惯性地伸想去抚摸思恬的脸颊,又停在半路,潦草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洗澡吧,早点睡。”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书房。 第四章 思恬不敢再去惹他,把两床被子折成规矩的长条形,像两只互不打扰的睡袋,然后钻进去坐着。 但他也没读进去多少,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他心惴惴不安,盼望思凛赶快回来,又怕他回来之后继续对自己疾言厉色。 一直到将近十二点,思凛才拧开卧室的房门。 思恬听到声响赶紧抬头,很克制地笑了一下,生怕过度的亲昵让思凛反应剧烈。 思凛没说话,他径直上了床,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啪”得一声按灭了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晃了思恬一下,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半天才摸着黑摸索着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悄无声息地滑进被子里。 “哥哥,晚安。”他的声音隔着被子过来,轻得像不存在。 思凛没搭腔,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聋作哑。 他躺下了,但心里的忐忑半分没少,思凛没搭理他,看也没看他一眼,黑暗像培养皿一样加速了恐惧的生长。 也许思凛正在默默沉思着其他对策,好明天一早就能提出一系列完美无瑕的方针,把他无从反驳地打包扔出去。 空调发出滋滋呜呜的声响,把冷气一直吹到他心里去。 他不要坐以待毙,他不要被扔掉。 思恬窸窸窣窣地带着他的睡袋挪动过去,扒拉开思凛的被子一边,试图钻进去。 他们以前就是这样睡的,思凛喜欢抱他,揉他绵软的身体,把他像宝贝一样箍在怀里,或者把他的双腿搭在身上,对待幼儿一样摇他,可自从那天晚上的逾矩之后,他就被打入了冷宫,半分也别想再碰到思凛的被子。 “滚回去躺着。” 思凛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在黑暗的房间里突兀地敲响警钟。 思恬心里乌压压的恐惧几乎被一刀豁开,他的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强忍着惧意,用冰凉的去触摸思凛的腰腹。 他控制不住地抽泣一声,他可以哭,但不能被吓住。 可随即,一股大力生硬地抓住他细瘦的胳膊往旁边用力一甩,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又像藤蔓一样攀回来。 “哥哥我错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行吗?”思恬鼻子堵着,说话声音瓮声瓮气,不肯罢休。 “思恬……”思凛的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缝间发出来的,“你……” 就算他厌烦,自己也不能退缩。 “以前你也抱着我睡,怎么现在不行了?”思恬不管不顾,从被子下面钻进来,趴在他身上,“我不乱动,也不乱摸,你让我抱着……” 眼泪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一定掉在了思凛的身上,他赶紧用去摸思凛的锁骨,把他正在无声哭泣的罪证抹掉。 “我不用你特别爱我,你像以前那样抱着我就行……”他动物一样把脸贴在哥哥胸前蹭了两下。 “不行,下去。”思凛声音坚硬,行为也一样不容置疑,他两只抓着思恬,几乎是把他拎了起来掀下去,思恬没处着力,啪一声掉到地上去了。 皮肉和突出的骨骼拍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尤其是膝盖上那一下,思恬眼前一黑,疼得连个声响也发不出来。 他脑里一阵嗡鸣,甚至无暇去伤心害怕,只能趴在地板上,等这钻心的疼过去。 他甚至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思凛怎么会这样对他。 思凛没下来抱他,也不会给他揉膝盖,甚至不愿意开口问他一句,他态度很坚决,他把他扔了下来,还能一 动不动,一声不发地躺在床上。 他要来真的了,他不再无原则妥协了,以往眼泪是思恬索取宠爱与宽恕的重要段,现在失效了,无论这眼泪是多么的真诚,包含了多少足无措的惶恐,他呆呆地在地板上趴了一会儿,稍微缓过来一点,又脚并用地爬上来,趴在思凛身旁,用指戳了戳思凛的被子。 “哥,我是说真的,我不妨碍你……”他嗓子发酸,小声在旁边念叨着,“等你结婚了,就不能再这样了,我们就没法睡一起了。” “你上学的时候,住了年宿,加上大学年宿舍,这就十年了,我们十年的时间都没怎么见面了。” “还有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要去海边。” “根本就没剩多少时间……等你结婚,不,等你谈恋爱了,我就得离开你了,我只有这么多时间能跟你在一起了。” “哥,你抱抱我……求你了……” “你别不要我……” 他小声哀求着,哭得直抽搐,隔着被子无力地摇晃思凛。 他等了很久,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凉,他以为思凛会永远沉默下去的时候,忽然他翻过身来,抖开被子把他包了进来,像很小的时候,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双腿搭在他身上。 “恬恬……”思凛刚想说什么,就被思恬急着打断。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那样做了……”他乖乖地哭,只掉眼泪不出声,沾湿了思凛的睡衣。 “哥,你亲亲我好不好?你要是原谅我,就亲我一下。”思恬急不可耐地想要他的保证,“像以前那样,亲一下就好……”他努力扬起头,像只在岩浆挣扎的飞鸟,拼了命地祈求那根橄榄枝一样。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在一片漆黑感受到思凛的动作,他的掌依然像往常一样温热,带着很轻微的颤抖摸索着他湿漉漉的脸颊,然后到源源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思恬听到他低声叹息道:“恬恬不哭,哥哥心疼你……” 他像被割断了绳索的绞刑犯,猛然逃出生天,重获新生的氧气让他再怎么忍也抑制不住汹涌的哽咽,只能勉强发出一声:“嗯……” 思凛撩起他额前细碎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脸贴过去,像幼时一样,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他曾享有过许多宠爱,连严清都啧啧称奇,没见过这么宠弟弟的,十五六岁了,见面还要抱起来亲额头,吃饭的时候,铅秃了都懒得削的思凛给他一个一个地剥桃花虾,那虾小的掉在地上找不见,他能给思恬剥出一碗来。 鞋带也给系,空调坏了能摇一天的扇子,若不是年龄差不多,他几乎怀疑这是思凛跟谁偷偷生的孩子。 思恬发育得慢,别的男孩子正常有个一米左右的身高,他还不到一米六,面容又白净秀气,头发稍微忘记剪两天,就会被人当成个小姑娘,为此母还带他去看过好多次医,喝了许多功效未知的药,埋怨思恬长不高多半是因为思凛老是抱着他,四肢得不到锻炼。李东顺从幼儿园就开始笑话他,一直笑话到高毕业,谁知思恬十八岁一过,跟破了魔咒似的窜高,四肢破土春笋般的修长起来,而李东顺则停留在胖墩墩的一米二再没长过。 大概是那时候长得太快,营养没跟上,思恬胳膊腿儿细得像齐白石的虾,思凛一直怕他磕着碰着就折了。 他受过最重的伤就是刚才被扔在地上那一回。 但这不要紧,虽然他的胳膊和膝盖还一跳一跳地疼,但思凛愿意重新抱着他了,他摔断了腿也不惋惜。 他不自觉地抽泣着,在思凛的怀里慢慢睡过去 。 他睡得很不安稳,好像梦见了许多令人惊恐的场景,有血,还有断裂的残肢,迷糊他喊了两声妈妈。 然后他周身又温暖了起来,生疼的膝盖上有温热湿润的触感,然后一寸一寸移到眼睫上,像神在亲吻他的珍宝。 思恬高度紧张的神经仿佛被温水软化下来,他呜咽一声,向那团热源靠拢过去。 第五章 思恬决心听话了起来,他顶着肿起来的眼泡去上课,回来就佯作开心地告知思凛,听说自己可以请住宿,好多同学都想和他一起出去玩。 “……现在定下来有四个人,还有要问问父母才能决定的。”思恬所在的学院女生居多,他长得这样好看,性格又随和温顺,虽然平时与人交际不多,但一开口就能轻易地收获许多友谊。 他刚从外面回来,换了件宽松的背心,拿着个小勺挖西瓜吃,嘴角都是果汁。 思凛点点头,从他膝盖上的淤青处拔开眼,又转回去盯着他的实验概述看,问道:“有女生吗?” “有两个说要作伴一起去的,其他的都是男生。” “多照顾人家女孩子,别瞎起哄,晚上也别出去太晚,知道吗?” “知道。” “去海边要涂防晒,别懒,会晒脱皮。” “嗯。” “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思恬从西瓜上抬起头来,杏仁形状的眼睛转向思凛,他的哥哥背着光坐在电脑前,夏天的衬衣被窗口的风吹得鼓起来,能看到里面挺直瘦削的躯干,他还知道翻过面去,有一排脱了衣服才能看见的结实腹肌。 “什么算有事啊?”他故意把西瓜啃得很大声。 “……”思凛见他明知故问,瞥了他一眼,最终吐出一句,“没钱的时候。” 思恬想说“你跟我去就没这么多事情了”,可他想起昨晚思凛的态度,连嘴上撒个娇也不敢了。 他岔开话题道:“李子修想带女朋友去。” 思凛皱皱眉头,一副不太赞同的表情,但还是说道:“那定个大点的地方,最好你们能一人一间房。” “嗯。”思恬点点头,犹豫了片刻,问,“你吃不吃西瓜?” 他用勺子把西瓜最间的一块挖出来,往思凛那边伸了伸。 思凛看了一眼那块水红色的果肉,视线又转到思恬汁水当啷的嘴角。 思恬被他盯得不自在,他在思凛意义不明的眼神里犹豫着收回,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这是嫌自己吃相难看吗? “你吃吧,别弄得到处都是。”思凛转回头说了一句,很明显的回避态度。 思恬看着那块最甜蜜的瓜肉,半天才动动,放进水果碗里,端进厨房。 - 最终定下的是位女生和四位男生,加上思恬,八个人定了一间临海的别墅,房间很多,情侣睡一间,另外两个女生睡一间,剩下的人就可以随意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完,思恬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要回家,他明天得去趟医院,在去海边之前。 免得出现什么失控的局面。 “思恬——”背后传来呼喊。 思恬转过头,是要同行去海边的许青杨。 他喘着气跑来,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说到:“考得怎么样?不会挂吧?” “还好。”思恬答道,注意到他穿着无袖篮球服,还戴着护腕,在明晃晃地太阳底下露出结实的肌肉,“你就这么来考试啊?现在要去打球吗?” “对,反正老师也不管,还不方便藏小抄。”许青杨耳后的头发剃掉了一块,耳钉在烈日下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明明是很叛逆的打扮,却又出奇的爽快潇洒,他把书包反拎在肩上,和思恬一起并排走着。 思恬笑了笑,没说话。 “哎,王海峰说,包了个车咱们一起走,后天早上在学校门口碰头,钱 他付了,说谢谢你请我们住别墅。”许青杨爽朗地说,刚想伸出像拍篮球队队友那样拍打思恬,看着他干干净净的衬衣领子和白皙的后脖颈,又不好意思地放下来。 思恬没注意,抬头对他说:“没事,你们约了几点?”他一笑嘴边两个小笑涡,看得许青杨愣怔了一下,待他回过神来,赶紧开口道:“没定,到时候打电话给你,哎…干脆我去接你吧,你不是租在常春小区吗?我路过那里,顺便帮你拿行李。” “不用了,你自己也有行李啊。”思恬推拒,他不习惯跟同学走得太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 “没事,我跟王海峰要带着自行车,他驮着行李,我带着你。”许青杨略一盘算,提出解决方案。 面对许青杨的热情邀约,思恬没法坚决地拒绝,他向来不擅长推辞别人的好意,只好答应下来。 许青杨笑得开心,一边挥道别,一边跑向体育场。 思恬站在原地看他健壮高挑的背影和晒成棕色的皮肤,心里又羡慕又心酸。 他球打得不好,又不合群,没什么会跟大家一起玩,顶多早上跑跑步。但思凛不一样,他跟自己租房子一起住之前,大概过的就是许青杨这样的生活。他见过那场面,他哥哥带球过人步上篮一气呵成,额发上的汗水亮晶晶的,撩起球衣擦汗的时候,露出紧实的几块腹肌,惹得旁边的女生嗓子差点喊破。 只是他不住宿舍了,时间上跟同学也不合拍,导师又没命地差遣,空闲时间大大减少了,连肤色都迅速白回来。 思恬出了一会神,继续往家里走。 自己这个拖油瓶不在,思凛总能随心所欲过两个月自由生活了。 - 第二天,思凛要去实验室,说回来路上给他买驱蚊水和解暑药,让他别顶着毒太阳出门乱跑。 他声音平稳,像平常一样事无巨细地替他包办。 思恬答应了,趁思凛要出门,老鼠偷油一样飞快地抱了他一下,又在对方来不及推开他时火速弹开,身敏捷得让思凛完全没会抓住训斥他。 他知道,思凛希望这两个月的隔离能让他跟自己的同伴打成一片,回归大自然,看看人家正常人是怎么生活的。 但他还是想在有限的范围内多索取一些。 思凛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立刻在他开口之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思凛摆了摆,催他赶紧走。 只要他跑得够快,思凛就鞭长莫及打不着他。 - 他跟栾医生约在上午十点,精神科医生很忙,行程安排得满,他临时加塞已经很给别人添麻烦了,可不能迟到。 前段时间父母去世时,他情绪崩溃得厉害,栾剑给他换了四种药一起吃,但副作用太大,他又不敢跟思凛说,思凛已经够为难了,若是知道他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疯。他一直求栾剑给他停药,栾剑见他态度坚决,状态又还算稳定,同意他可以停了助眠药,抗抑郁药还是要继续吃。 但现在他有点担心,他要离开思凛,不知道这个矫情的身体要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就是从思凛长期住校以来,他才开始失眠的。 一开始只是入睡困难,后来醒得也早,思凛离开家去省会城市念大学的时候,他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他甚至不敢接思凛的电话,一旦他说了什么触动到自己脆弱神经的话,或者提到严清,他整晚整晚都会瞪着眼睛到天亮。 他的心事不敢跟任何人说,尤其是父母,除了胡乱在个人主页上写点东西,他找不到任何地方倾诉,整个 人都快发疯了。 幸而李东顺邀请他一起去考省实验学,那里不允许外地学生走读,他离开家,负罪感没那么如影随形地笼罩他了,也脱离了父母的监控,他才偷偷去看了医生。 那时栾剑进医疗系统时间不长,遇到个白嫩可怜、孤身一人的小朋友,心大发慈爱,简直关怀备至,两人很合得来,一直合作至今。 一晃眼,豆丁大的思恬长成了俊秀的少年,念了大学,他却还在坐门诊,累得头秃,腰椎间盘还突出。 所以他才苦口婆心地劝思恬不要念医科。 “栾医生,你还是继续给我开米氮平吧,我接下来两个月要去外地,我怕睡不着…”思恬蜷腿缩在沙发上,露出没有防备的呆滞神情,他在别的地方,哪怕是家里都不敢随便沮丧。 “现在没失眠?晚上能睡几个小时?”栾剑给他冲了杯果汁,是橘子味的。 “现在很好…我哥哥在,我就很好…”思恬握着那杯橙色的果汁,喃喃地低语。 栾剑又问了些其他的情况,给他开了一点助眠药,叮嘱道:“你一向自己有数,现在的药别停,如果失眠得厉害,先问问我再吃药。” 思恬点点头,抿一口果汁,视线盯着一处不动。 栾剑看他模样,叹了口气,他劝不动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的心思,就是不肯跟家里人说。 “我一直在跟你讲,抑郁症的治疗需要家人和朋友的关心陪伴,你总是一个人,遇事也不跟人倾诉,这样对治疗事倍功半。”栾剑揉揉眉心,这话他跟他说了四年,死活说不动。 就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小孩。 果然,思恬又装听不见。 离开的时候,栾剑反复嘱咐他,药不能乱吃乱停,思恬曾经有过一次私自停药的经历,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好在事情没造成严重的后果,之后思恬也没再乱来。 但他还是很担心,他很喜欢思恬,衷心地希望他能好起来,快乐起来。 思恬告别了栾剑,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体晃来晃去,吊环们像迷乱的四处挥舞,整个世界看上去很正常,可又处处透着诡异。 他想起他放假了,从学校赶去找思凛,却因为药物的关系,一直昏昏欲睡,思凛担心他生病,非要带他去医院,吓得他把药停了。 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再经历那种灰暗灭顶的窒息感了,像被水泥活埋、污水掩盖,他爱的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却看不到他被封印在这里。 他的泪腺只能通向心里,日复一日地让心脏浸泡在阴郁。 第六章 思恬决心听话了起来,他顶着肿起来的眼泡去上课,回来就佯作开心地告知思凛,听说自己可以请住宿,好多同学都想和他一起出去玩。 “……现在定下来有四个人,还有要问问父母才能决定的。”思恬所在的学院女生居多,他长得这样好看,性格又随和温顺,虽然平时与人交际不多,但一开口就能轻易地收获许多友谊。 他刚从外面回来,换了件宽松的背心,拿着个小勺挖西瓜吃,嘴角都是果汁。 思凛点点头,从他膝盖上的淤青处拔开眼,又转回去盯着他的实验概述看,问道:“有女生吗?” “有两个说要作伴一起去的,其他的都是男生。” “多照顾人家女孩子,别瞎起哄,晚上也别出去太晚,知道吗?” “知道。” “去海边要涂防晒,别懒,会晒脱皮。” “嗯。” “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思恬从西瓜上抬起头来,杏仁形状的眼睛转向思凛,他的哥哥背着光坐在电脑前,夏天的衬衣被窗口的风吹得鼓起来,能看到里面挺直瘦削的躯干,他还知道翻过面去,有一排脱了衣服才能看见的结实腹肌。 “什么算有事啊?”他故意把西瓜啃得很大声。 “……”思凛见他明知故问,瞥了他一眼,最终吐出一句,“没钱的时候。” 思恬想说“你跟我去就没这么多事情了”,可他想起昨晚思凛的态度,连嘴上撒个娇也不敢了。 他岔开话题道:“李子修想带女朋友去。” 思凛皱皱眉头,一副不太赞同的表情,但还是说道:“那定个大点的地方,最好你们能一人一间房。” “嗯。”思恬点点头,犹豫了片刻,问,“你吃不吃西瓜?” 他用勺子把西瓜最间的一块挖出来,往思凛那边伸了伸。 思凛看了一眼那块水红色的果肉,视线又转到思恬汁水当啷的嘴角。 思恬被他盯得不自在,他在思凛意义不明的眼神里犹豫着收回,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这是嫌自己吃相难看吗? “你吃吧,别弄得到处都是。”思凛转回头说了一句,很明显的回避态度。 思恬看着那块最甜蜜的瓜肉,半天才动动,放进水果碗里,端进厨房。 - 最终定下的是位女生和四位男生,加上思恬,八个人定了一间临海的别墅,房间很多,情侣睡一间,另外两个女生睡一间,剩下的人就可以随意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完,思恬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要回家,他明天得去趟医院,在去海边之前。 免得出现什么失控的局面。 “思恬——”背后传来呼喊。 思恬转过头,是要同行去海边的许青杨。 他喘着气跑来,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说到:“考得怎么样?不会挂吧?” “还好。”思恬答道,注意到他穿着无袖篮球服,还戴着护腕,在明晃晃地太阳底下露出结实的肌肉,“你就这么来考试啊?现在要去打球吗?” “对,反正老师也不管,还不方便藏小抄。”许青杨耳后的头发剃掉了一块,耳钉在烈日下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明明是很叛逆的打扮,却又出奇的爽快潇洒,他把书包反拎在肩上,和思恬一起并排走着。 思恬笑了笑,没说话。 “哎,王海峰说,包了个车咱们一起走,后天早上在学校门口碰头,钱 他付了,说谢谢你请我们住别墅。”许青杨爽朗地说,刚想伸出像拍篮球队队友那样拍打思恬,看着他干干净净的衬衣领子和白皙的后脖颈,又不好意思地放下来。 思恬没注意,抬头对他说:“没事,你们约了几点?”他一笑嘴边两个小笑涡,看得许青杨愣怔了一下,待他回过神来,赶紧开口道:“没定,到时候打电话给你,哎…干脆我去接你吧,你不是租在常春小区吗?我路过那里,顺便帮你拿行李。” “不用了,你自己也有行李啊。”思恬推拒,他不习惯跟同学走得太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 “没事,我跟王海峰要带着自行车,他驮着行李,我带着你。”许青杨略一盘算,提出解决方案。 面对许青杨的热情邀约,思恬没法坚决地拒绝,他向来不擅长推辞别人的好意,只好答应下来。 许青杨笑得开心,一边挥道别,一边跑向体育场。 思恬站在原地看他健壮高挑的背影和晒成棕色的皮肤,心里又羡慕又心酸。 他球打得不好,又不合群,没什么会跟大家一起玩,顶多早上跑跑步。但思凛不一样,他跟自己租房子一起住之前,大概过的就是许青杨这样的生活。他见过那场面,他哥哥带球过人步上篮一气呵成,额发上的汗水亮晶晶的,撩起球衣擦汗的时候,露出紧实的几块腹肌,惹得旁边的女生嗓子差点喊破。 只是他不住宿舍了,时间上跟同学也不合拍,导师又没命地差遣,空闲时间大大减少了,连肤色都迅速白回来。 思恬出了一会神,继续往家里走。 自己这个拖油瓶不在,思凛总能随心所欲过两个月自由生活了。 - 第二天,思凛要去实验室,说回来路上给他买驱蚊水和解暑药,让他别顶着毒太阳出门乱跑。 他声音平稳,像平常一样事无巨细地替他包办。 思恬答应了,趁思凛要出门,老鼠偷油一样飞快地抱了他一下,又在对方来不及推开他时火速弹开,身敏捷得让思凛完全没会抓住训斥他。 他知道,思凛希望这两个月的隔离能让他跟自己的同伴打成一片,回归大自然,看看人家正常人是怎么生活的。 但他还是想在有限的范围内多索取一些。 思凛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立刻在他开口之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思凛摆了摆,催他赶紧走。 只要他跑得够快,思凛就鞭长莫及打不着他。 - 他跟栾医生约在上午十点,精神科医生很忙,行程安排得满,他临时加塞已经很给别人添麻烦了,可不能迟到。 前段时间父母去世时,他情绪崩溃得厉害,栾剑给他换了四种药一起吃,但副作用太大,他又不敢跟思凛说,思凛已经够为难了,若是知道他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疯。他一直求栾剑给他停药,栾剑见他态度坚决,状态又还算稳定,同意他可以停了助眠药,抗抑郁药还是要继续吃。 但现在他有点担心,他要离开思凛,不知道这个矫情的身体要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就是从思凛长期住校以来,他才开始失眠的。 一开始只是入睡困难,后来醒得也早,思凛离开家去省会城市念大学的时候,他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他甚至不敢接思凛的电话,一旦他说了什么触动到自己脆弱神经的话,或者提到严清,他整晚整晚都会瞪着眼睛到天亮。 他的心事不敢跟任何人说,尤其是父母,除了胡乱在个人主页上写点东西,他找不到任何地方倾诉,整个 人都快发疯了。 幸而李东顺邀请他一起去考省实验学,那里不允许外地学生走读,他离开家,负罪感没那么如影随形地笼罩他了,也脱离了父母的监控,他才偷偷去看了医生。 那时栾剑进医疗系统时间不长,遇到个白嫩可怜、孤身一人的小朋友,心大发慈爱,简直关怀备至,两人很合得来,一直合作至今。 一晃眼,豆丁大的思恬长成了俊秀的少年,念了大学,他却还在坐门诊,累得头秃,腰椎间盘还突出。 所以他才苦口婆心地劝思恬不要念医科。 “栾医生,你还是继续给我开米氮平吧,我接下来两个月要去外地,我怕睡不着…”思恬蜷腿缩在沙发上,露出没有防备的呆滞神情,他在别的地方,哪怕是家里都不敢随便沮丧。 “现在没失眠?晚上能睡几个小时?”栾剑给他冲了杯果汁,是橘子味的。 “现在很好…我哥哥在,我就很好…”思恬握着那杯橙色的果汁,喃喃地低语。 栾剑又问了些其他的情况,给他开了一点助眠药,叮嘱道:“你一向自己有数,现在的药别停,如果失眠得厉害,先问问我再吃药。” 思恬点点头,抿一口果汁,视线盯着一处不动。 栾剑看他模样,叹了口气,他劝不动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的心思,就是不肯跟家里人说。 “我一直在跟你讲,抑郁症的治疗需要家人和朋友的关心陪伴,你总是一个人,遇事也不跟人倾诉,这样对治疗事倍功半。”栾剑揉揉眉心,这话他跟他说了四年,死活说不动。 就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小孩。 果然,思恬又装听不见。 离开的时候,栾剑反复嘱咐他,药不能乱吃乱停,思恬曾经有过一次私自停药的经历,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好在事情没造成严重的后果,之后思恬也没再乱来。 但他还是很担心,他很喜欢思恬,衷心地希望他能好起来,快乐起来。 思恬告别了栾剑,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体晃来晃去,吊环们像迷乱的四处挥舞,整个世界看上去很正常,可又处处透着诡异。 他想起他放假了,从学校赶去找思凛,却因为药物的关系,一直昏昏欲睡,思凛担心他生病,非要带他去医院,吓得他把药停了。 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再经历那种灰暗灭顶的窒息感了,像被水泥活埋、污水掩盖,他爱的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却看不到他被封印在这里。 他的泪腺只能通向心里,日复一日地让心脏浸泡在阴郁。 第七章 思恬对自己还算满意,他睡眠良好,情绪稳定,并没出现他以为的异常兆头,他用防水的塑胶袋把药瓶缠了许多道,放进了兜里。 他习惯性随身携带药品,实在是怕思凛发现。 也不知道思凛现在在干嘛,他已经出门快一个月了,坚持没给哥哥打电话,只在睡前传传信息,通报一下白天的行程,思凛也只会简单地回他两句话,一副一点都不想他的样子。 父母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们表面上都不敢露出软弱悲痛的样子,生怕让对方加倍伤心,但他经常半夜惊醒,想再听听妈妈的声音,悄悄爬起来给他们拨电话,他拨了一遍又一遍,怎样也没有人接,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瑟瑟发抖,每次都能等到思凛过来,把他抱在怀里抚摸,让他有地方哭,而不是一个人躲起来面对寂静的世界。 思凛不怕他再梦到父母了吗?还有谁会来抱他,安慰他? 他忍不住又开始翻信息,上一条还是两天前发的。 父母过世满百日,按照老家的习俗,是要回去祭拜的,思凛没有告诉他,独自回到了家乡。 叔父与他们家最亲,帮忙安排好了一切,思凛只需要去墓地行过祭礼就可以了。 他发来了几张照片,父母的相片,旧院落,还有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插了几个蛋壳,那是家第一位离世的成员的衣冠冢。 思恬经常会在被永动追得满院子乱跑时,被放学回家的思凛抢救下来,他一个箭步窜上去拎住思恬的后衣领,把永动踢了一个趔趄,口恨铁不成钢地说:“连只鸡也打不过吗?” 思恬在一旁奶声奶气地哭,先是在之前的斗争败于一只母鸡,后又被哥哥训斥,丢脸得很。 思凛虽然气他不争气,但到底还是要为弟弟报仇,他撸起袖子,拿起旁边的扫帚向永动掷去,永动长鸣一声,大鹏展翅飞扑而来,一人一鸡打得难舍难分,院尘土飞扬,思恬站在旁边嚎啕大哭,被扬起的尘土呛住,十分可悲地大咳起来,涕泗横流。 思凛擅长与人争斗,小孩子打架通常也会有所顾忌,不会朝要紧的地方招呼,但鸡不同。永动哪里管你哪里可以碰哪里不可以碰,上可鸡嘴叨喉,下可鸡爪挠脸,思凛也忌惮着不能将他真的打死,只能以躲避为主,不轻不重地回击两下。 最终兄弟二人双双落败,被赶回了房间里,至此与永动势不两立,只能用吃鸡蛋的方式精神上报复永动。 后来,在思恬上小学的那天,永动以岁高龄去与邻居家的狗打架,不幸丧命,尸体也被敌人家回收利用炖了汤。 他们两个为失去了身体的永动立了一座衣冠冢,碑上写着思凛新学会的高级悼词“万古长青”。 小小的思恬问他:“死是去哪里?” 思凛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胡乱编道:“就是成仙,去天堂,一个没有任何烦恼的地方。” 懵懂年幼的他相信了思凛的话,认为永动有了一个好的归宿。 要是自己还像小时候那么好骗就好了,就不会为父母的离世一直痛苦下去了。 他伸出,抚摸着相片上父母凝固的笑容,父搂着母在边角发黄的照片里看着他微笑,好像一直以为他们的孩子很幸福似的。 “我把永动的墓迁到爸妈旁边了,很多年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在一起。” 思恬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一家人在一起,怎么在一起?活着的时候他们尚且无法在一起,死了难道就可以了? 哥哥没信用,总是许这种自己完不成的诺言,说一辈子最爱他也 是,说永远在一起也是。 让他抱着这些充满诱惑的谎言沦陷下去。 其实他白天玩得很开心,只是到了晚上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远处睡着一个没心没肺的许青杨,发出微微的鼾声,给他的忧愁伴奏。 如果那是思凛就好了,白天他去与他的伙伴们疯狂地玩闹,回来就可以钻进思凛的怀里,亲一亲,抱一抱,不用躲避任何人,不用跟任何人解释,就让思凛背着他去海边走,不用装作脚受伤,就这样走出去,去看看所有的人,让所有的人看看他们。 可惜思凛不愿意,世人也不愿意,思凛不爱他,世人也不让他爱他。 他心里猛地抽了一下,像被暗器袭击,感官上疼得他蜷缩了起来,吓得他一身冷汗,这是他要陷入癔症的前兆。 思恬赶紧爬起来,按照他以往的经验,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疼痛和抑郁的情绪只会愈演愈烈。 他走到凉台上,正对着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海,黝黑又肃静,连风浪也不见。 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他看着那无边际的天和地,好像混沌的巨口,发出来自远古的吼声,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吞噬掉了空气,接下来,要开始吞噬他脚下的盐碱地了。 在从他汗津津的掌心滑落下去之前,他挣扎着拨通了思凛的电话。 没有人接。 “哥哥……”他小声呢喃,指抖得厉害,逼迫自己再去重拨,他好想听听思凛的声音。 时间太晚了,哥哥已经睡了,思恬竭力说服自己,他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 信号音在咆哮的风声微弱地鸣叫,像抵抗风暴的蝴蝶翅膀。 在他打了不知第五遍还是第六遍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恬恬?怎么了?”思凛口气很急,还带着刚从睡梦惊醒的沙哑。 “哥哥……”思恬获救一般地软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该有多么可怜。 “怎么了?!”对面声音忽然大得吓人一跳,更别提神经衰弱的思恬,一个哆嗦差点掉下去。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你了。”思恬赶紧宽慰他,竭力让语调高昂起来。 “……”电话那头良久无声,半天思凛才哑着声说,“……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想你……”思恬蹲下来抱着自己,小声说,“哥哥我想回家……” 打电话之前,他还没想这么说,听到思凛的声音,好像被他强行催眠的野兽闻见了肉香,没有由头的委屈忽然铺天盖地而来。 “……玩得不开心吗?”他听到电话那边“啪”得一声,像是打火的声音。 “……开心,哥哥……可我想回家……”他想回到有思凛的地方去,他可以不要这些锦上添花的欢乐,可他不能离开他的氧气。 对面沉默了片刻,思恬仿佛通过话筒闻到了思凛吞吐烟雾的味道。 “……你都多大了,别这么娇气,睡一觉就好了。” 思恬无声地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睡觉……他…… “你熬夜到这么晚,可不是容易想家吗?” 不是,他不是因为这个…… “以后没事别这么晚打电话,我还以为……”思凛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还蹲在那里,夜里的海风是冰凉的,跟白天截然不同,他神经质地啃起了指甲,好像那样可以缓解他被拒绝的不安似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要说话,道:“嗯,那我睡觉了……哥哥……”他后半截话发不 出声音来。 哥哥,我想你,我爱你,让我回去吧。 “恬恬晚安,好好保护自己。”思凛说完,急切地挂掉了电话,好像行凶之后的潜逃一样迅速。 他得回去睡觉了,思恬想。 可是四肢像被粘在了一起,无法伸展,他急得要哭了,他要回去睡觉,可他动不了。 “啪。”轻微的声音响起,里屋亮起了床头灯,许青杨揉着眼睛爬起来,嗓音沙哑。 “思恬?你怎么不睡觉啊?”他摇摇晃晃地往阳台上走过来,皱起困倦的眉头,“你蹲在这干嘛啊?” 思恬脚发麻,抬起苍白的脸,他没有哭,眼圈却是红的。 “你这样要生病的……”许青杨弓下腰去拉他起来,思恬很顺从地跟着他挪动,然后回到床上。 “你怎么了?饿了吗?”许青杨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说胡话,“……我给你洗个苹果?” 这个季节哪有苹果…… “没事,睡觉吧。”思恬放在他头发上,想把他安抚下去睡觉。 “……你要是害怕……就叫我起来啊……”许青杨意识模糊,话没说完,大脑已陷入沉睡。 思恬关上灯,闭上眼睛,听着身边许青杨平稳的呼吸,假装和世界一同入睡。 “我昨天晚上好像看见你梦游了……”许青杨叼着一嘴牙膏泡沫,从阳台上探进头来。 “……是你做梦了吧。”思恬换衣服的停了停。 “……是吗?”许青杨摸摸头,继续刷牙,“我还梦见你哭了,哇哇哇哇。” 思恬被逗笑了,又露出了那对精巧的小梨涡。 许青杨有些不自在,赶紧回过头去洗脸,他跟思恬睡了这么多天,越发觉得自己变态得很,脑子里全是乌八糟的东西。 同行的几人去了临市的景点玩,思恬这几天睡不好,不想出去,许青杨又怕他一个人跟一对情侣在这尴尬,于是自告奋勇留下来陪他。 思恬本来就是个安静的人,在一群热闹的年轻人里面不太明显,人一少,他就成了仙似的,终日躺在沙滩树林前的躺椅上看书,一整天一整天的不说话。 “你怎么总是不开心啊……”思恬眼前被阴影挡住,头顶伸过来许青杨的一颗脑袋。 “我没不开心啊。”他嘟囔着,给许青杨让地方坐下。 “怎么没有,我都看得出来。”许青杨大喇喇地一坐,躺椅差点被掀翻,“你经常露出那种……怎么说呢……就不知道在看哪的表情,还常常走神,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思恬有点尴尬,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的病,也没有与人倾诉的习惯,许青杨看似大大咧咧,心思还是很细腻的。 “我想家……”他临时编了瞎话。 许青杨闻言笑起来:“你都多大了,还想家啊。”这话跟思凛说的一模一样,说完他大着胆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摸了摸思恬的脑袋,说道,“晚上咱们俩去逛夜市,逛花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玩得开心了就不想家了。” 思恬心里感激他,抬头笑了笑,说:“好。” 许青杨看着他水润的眼睛和嘴边的梨涡,脱口而出道:“你笑起来真好看……”说完他立刻想抽自己一嘴巴,赶紧找补道,“怪不得刘苗苗喜欢你,成天夸你这也好那也好,还要收藏你吃完的蛤蜊壳。” 刘苗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出卖,拉来给许青杨做挡箭牌。 思恬微微皱眉,他能察觉许青杨若隐若现的微妙情谊,可许青杨不明说,他也吃不 准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起风了,日光也没有前几日那么明晃晃,薄云从海的另一头悄无声息地赶来,预备下一场雨。 他没有精力去琢磨这些事情,他情绪不好,睡眠也不好,被思凛昨晚冷冰冰的态度逼得随时都想掉眼泪,还要装出没事人的样子。 他只想要两句安慰的话,要从前一样对血亲的爱护就可以,为什么这样他都不肯给了? 他完了,自己的得寸进尺逼得思凛不得不远离他,他甚至失去了原本赖以生存的宠爱。 满含心事的少年人在摇曳的树影下面沉思,最终还是许青杨开口道:“回去吧,要下雨了。” 倒霉的李子修打电话来哭诉自己和女友被困在饭店里,央求许青杨来救人,他找遍了整个别墅没找到多余的雨伞,收完烧烤工具回来的思恬想起自己在行李箱里塞了一把便携雨伞,便让许青杨自己去拿。 “在哪啊?没有啊……”许青杨在一堆衣服里翻找,“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很小,你看看旁边的口袋……”思恬凑过来,让他翻侧面的网兜。 “哦,找到了……”许青杨翻出来雨伞,顺带带出两只小小的物件,“啪”一声掉在地上,两人看过去,顿时瞠目结舌,哑然失声。 水果粉的正方形小包装,上面印了嫩红滴水的草莓,是思恬最喜欢的味道。 第八章 许青杨脸腾地一声红了,整个人像油锅里的肉丸子,脑子里噼里啪啦作响,呼吸都急促了,他“哈哈”两声给自己打掩护,不敢抬头看思恬的脸,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道:“你……你怎么还带这个啊……哈哈……其实问李子修要不就行了?” 他边说边骂自己,恨不得咬断舌头,那两片粉红色的塑胶包装像烧红的烙铁,他甚至不敢去抬捡,抓着雨伞就跑了出去。 真是活见鬼,这东西要是王海峰的,他能讲出一百个荤段子来打圆场,可偏偏这是思恬的,他……他带那个什么?他要干吗?他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吗? 他……他喜欢草莓…… 呸!这是重点吗!许青杨冲进雨里,伞被他收在怀里没有撑开,他需要降温!他恨不得现在跳进海里去! 许青杨离开了,思恬还呆呆地跪在地板上,看着那两包安全套。 真贴心,他知道自己喜欢香甜的气味,他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人。 思恬把安全套捡起来,摩挲着它们光滑的包装,那上面好像还沾着那人的体温。 是啊,长兄如父,父母不在了,理应是思凛来教他这些事的。他仿佛看见思凛在深夜的便利店货架钱徘徊,终于选了满意的一款,又在收银员姑娘暧昧又害羞的眼神下压低帽沿,不自在地付掉钱,怕别人看见似的塞进兜里,匆匆回了家,再背着自己塞进他的行李箱里。 “啪。” 水滴落下来,打在荧光色的彩纸上,许青杨走了,大家都不在,他可以哭了。 原来他说的“好好保护自己”,是这个意思。 他以为那是他享受了十九年,从心肝里掏出来的眷注叮咛,实际上,他为了赶紧把他打包送走,恨不得包装上打两个蝴蝶结。 “哥哥……”他听见自己嘶哑的抽泣,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都说了,不会再做那些事了,为什么思凛还要没完没了地惩罚他,一次不够,还有两次次,言语不够,还要刀枪斧钺,他受不了了…… 思恬脚并用地往外爬,雨幕外是翻腾的海,摇晃的树,还有呜咽的海风,没有一个地方是温暖的、明亮的,他们商量好了,按灭了世界的灯,把他囚禁在这里。 “妈妈……爸爸……”思恬绝望地呢喃,哥哥欺负我……我怎么办…… 他很少向父母求助,他有一个更亲密的保护者,但当思凛要伤害他时,他只能想起父母。 想起因他而死的父母。 他是个恶毒的怪物,因为他的不伦心思,他爱的人都开始遭到报应,现在,他彻头彻尾地被思凛抛弃了,又恬不知耻地想回头找他们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种人。 他才应该是被货车碾得粉碎,血流一地的那个人。 这样所有人都不会痛苦了。 许青杨一路淋着雨,他头脑还在发热,几乎疑心头上有蒸汽冒出,李子修和女友撑着伞关切地走在一旁,像一双神经病患者的监护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别墅。 “喂,你快去洗澡换衣服啊……你是不是疯了?”李子修迟疑道,许青杨看上去太不正常了。 “没事,你哥我体格好,淋个雨有什么的。”许青杨嘴硬,其实他都已经冻得有点发颤了。 他又不是思恬,细溜溜的像磅数最低的鱼线,思恬…… 又是思恬,他是被谁下了咒吗?!许青杨在客厅里咬牙切齿地团团乱转,不知道怎么回房间去面对思恬,今晚他还是去别的房间睡吧,睡海里也不能睡思恬边上了。 他几步窜上楼,想冲进去取自己的衣服,走到门边还是敲了敲门,万一思恬在里面裸奔怎么办……他应该是不会裸奔的……那谁知道?谁想得到思恬随行还带草莓味的避孕套? 他几乎要被脑袋里的胡说八道吵死了,干脆狠狠心直接开门进去,头不抬眼不睁地走向床边去拿睡衣。 房间里却安静得诡异,他不得不小心地转转眼珠,去搜索思恬的方位。 阳台的拉门开着,纱帘被吹向门内,屋内黑,屋外也黑,只有隔壁房间的灯光打过来,影影绰绰间,他看到一团白色软在阳台上,像被大雨袭击打倒在地的巨大海鸟,他惊慌失措地冲过去,那倒在地上的正是思恬。 思恬是个奇怪的生物。 许青杨愣愣地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他看上去很柔弱,很温和,能轻易地就被一场雨冲坏,可还能在湿得透透的情况下保持着清醒的神志,然后从自己臂里爬下来,洗澡,换衣服,吃药。 还能打起精神来照顾感冒的自己。 师兄还说他身体不好,要自己照顾他,现在真是让人脸红。 许青杨脑袋上贴着一个退热贴,看着思恬在旁边忙里慢外煮热茶,他可真会照顾人,又贴心又耐心,唉……自己真是个废物……思恬看上去很累了,小脸白得发青,嘴唇上嫩嫩的红色褪了一半,比他还像个病人。 “思恬,你别弄了,我没事,睡一晚上就好了。”许青杨轻声说,他总觉得声音大了,思恬就会像个轻飘飘的塑料袋顺着气流从窗口飞出去。 “嗯。”但他还是把茶煮好了,然后说,“我睡王海峰那个屋吧,反正他们也没回来。” “哦。”许青杨松了口气,他不用去睡海里了。 但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对思恬说,他想问问他现在难不难受,头疼不疼,想摸摸他的凉不凉,不带着他平时脑袋里的**思想,可他不敢问。 他也不敢问他为什么趴在阳台上淋雨,为什么旅行要带着避孕套。 他好想抱抱他。 但他只能说一句“晚安”,看着思恬抱着枕头离开。 自己真的是个废物,白长了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连忐忑的心动都不敢面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是分开睡的,直到王海峰们回来,思恬才又睡了回来。 许青杨暗自下了好多遍决心,想问问思恬有没有在交往的人,他心里是觉得思恬跟谁都不要好,也没有成天打电话发信息,哪里像是谈恋爱的样子,可思恬看着就不是个正常人,他觉得自己还是要谨慎一点。 一日傍晚,他们几人在外面烧烤,男生们喝了不少啤酒,许青杨玩游戏一直输,被灌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刘苗苗和另一个女生也下场拼起酒来,思恬怕他们喝醉的人多了闹起事情来,想先扶许青杨回房间。 背后的人还在高声谈笑,许青杨整个人压在思恬身上,差点把他拍在地上,尽管他身高不算矮,架不住许青杨这么大的块头乱使劲,两人挣扎着往回走,许青杨嘴里呜呜噜噜地念叨着:“思恬……甜丝丝……”他心里好笑,口安抚道:“别闹,马上就到了……” 把许青杨扔在床上,思恬才松了一口气,他比思凛还沉。 他心里一紧,这些天他已经竭力不去想任何关于哥哥的事情,可接近二十年的习惯怎么容易说改就改,他几乎能把身边的任何人和事拿来跟思凛做比。 思凛是绝对物质,其他事物都围绕着他演化而来。 他****发着愣,忽然被许青杨猛地一边拉倒在身上。 许青杨神志不 清,只凭借着本能搜索香甜的猎物,他干燥的口唇胡乱蹭在他的脖颈上,思恬几乎立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奈何他喝醉了劲也大,抓得他动弹不得,另一只顺着他的t恤下摆摸了进去,顺着后背向上抚摸,思恬用力挣扎,试图把他的拉出来,两人缠作一团。 “思恬……我……我……”许青杨眼神迷蒙,不知想说什么,思恬内心警铃大作,他模糊知道许青杨对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可他从没在清醒的情况下对他表示过,所以思恬无从拒绝,这种情况,他如何对一个醉鬼讲道理? 他挣扎不过许青杨,只好伸蒙住他的眼睛,失去了光明的许青杨迅速被醉意拖入梦里,很快便安静了下来,思恬这才从他身上爬下来。 这都是些什么事……他内心苦笑,又忽然意识到,难怪思凛对他的肢体接触那么抗拒。 被一个不喜欢的人搂着,抱着,抚摸着,亲吻着,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情。 尽管他对许青杨有着朋友意义上许多的喜欢,也愿意跟他勾肩搭背,搂搂抱抱,但这一旦夹杂上了爱情的成分,就瞬间变了味道。 他恍然明白了思凛的感受。 真是难为哥哥了,为了保全他们的兄弟之情,忍着反胃也要满足他的无理要求。 怪不得他这样坚决地要把他赶走,他大概真的是,恶心透了。 第九章 避孕套没用掉,思凛会不会觉得失望? 旅行的最后几天,他脑子里一直在想。 思凛会觉得,这场旅行的目的没达到,自己还没被改造好,回来之后,他还会像以前一样缠着他。 他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来告知思恬,不要再动对他动歪心思? 盛夏的晚风也灼热,几个男生还在刘苗苗的威逼之下架起了一座小小的篝火,满足她的浪漫情结,火堆毕剥,飞屑旋舞,他却不自觉地在发起抖来,在无忧无虑的热闹面前内脏都打颤,他眼前是歌舞升平,内心却焦土一片。 思凛别再这样折磨他了,难道自己要给他跪下他才肯相信吗? “你很冷吗?”许青杨问,浓黑的眉毛担心地蹙起,他拿起一件薄外套,想扔给思恬,却又神差鬼使地挪过去,抖开衣服,想亲给他披上。 这举动够明显了吧?他抖得快跟思恬一样了。 思恬没拒绝,他连头也没回,都没意识到有人给他披了衣服,许青杨有些悻悻地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情绪很是低落。 为什么思恬不是女孩子呢……这样他就更有勇气去跟他表白了…… 最后一晚大家玩得很疯,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晒黑了一度,只有思恬还是像刚来的时候一样,甚至更苍白了一些。 他周身自带的与人群隔离的气场,大概也能防紫外线。 他的笑容温顺而疏离,好像是他美丽皮囊的慰问演出,真正的灵魂躲在下面不知道在抽烟喝酒还是烫头。 许青杨则像只懦弱的饿狼,躲在一边偷看白嫩的兔子,幻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突然获得勇气,跳起来嗷呜一口吃掉他。 这可是最后一次会了…… 王海峰联络好了大巴车,明天早上九点准时来接他们,行李箱整理好了,也提前跟房东做好了交接,他们躺在床上,还能听到楼下露台传来不舍得结束的歌声。 “王海峰要是唱一晚上,大家都别睡了……”许青杨咕哝了一句。 旁边的思恬轻轻笑了一声,那天许青杨酒醒之后就失忆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也就装作不知道。但许青杨并未因此消停,他在自己身边辗转反侧,喘息声越来越大,好像一个快被撑破的气球,他正想询问,忽然听到许青杨紧张的声音:“你、你带那个干吗?” “什么?”他疑惑地转过头去,月光描画出许青杨的侧脸,他睫毛快节奏地抖动着,一副要发病的样子。 “……套。” 思恬心里咯噔一声,他还记得这事,他该怎么回答?他哥哥送他的成人礼物? 随即他便苦涩地想到,他没完成“任务”,还不知回去该怎么面对思凛。 “你、你有女朋友吗!”许青杨一不做二不休,趁着羞耻心还没把他打倒,问出了他纠结了两个月的问题。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许青杨听不到他的回答,感觉自己难堪得都快哭了,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闷的声响,然后是女生若隐若现的绵长呻吟。 老天啊……李子修和他女朋友怎么闹这么大声……许青杨简直头皮发麻,明明知道隔壁住着人,还这么肆无忌惮,估计是今天玩嗨了,有点忘形。 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再好的隔音也能听到一点动静,大多是女生的呻吟,越来越高亢婉转,无比生动地描绘着一场活**。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但是事已至此,退是退不回来了,他猛地一个翻身,覆到思恬上方。 思恬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他想象 的慌乱、害羞,甚至没有疑虑、厌烦,连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我……我喜欢你……”许青杨喃喃地说,撑着身体的臂上肌肉微微颤动,汗水几乎要从额头上低落下来。 思恬极其清秀的眉眼一半敞在月光下,一半笼在阴影里,这句用尽许青杨一身力气的表白根本没有打动他一丝一毫,连表情都如静水一般。 他们这样听着隔壁旖旎的伴奏僵持了半晌,思恬忽然动了动,伸在枕头下面摸索,摸出一个东西举到许青杨眼前,问:“要用吗?” 是那两包避孕套。 许青杨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盯着思恬白净的面容和他深潭一样不见底的眼眸,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什么意思?他是想两个人一起吹泡泡吗? 思恬见他不说话,受到了惊吓的样子,便自己开始动撕包装纸,锯齿处没撕好,他用牙咬住一边,开始用力扯。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剩下的桃子吃完】 思恬蜷起身体,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他坏透了,他害完了思凛,还想害许青杨,真的是坏透了。 他紧紧咬住嘴唇,想把这失控的哀鸣咽回去,可情绪汹涌而来,焚烧他的五內,他疼得什么也管不了了。 “哥哥……我好疼……”他对着无人的世界求救,却一直得不到回应。 哥哥、妈妈、爸爸……他们都不要他了……所有爱他的人,他都一一害了个遍。 腥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希望有无法抵抗的外力撕碎他,也好过这从心内传来的虫噬一般的苦楚。 那是第一次见他哭,梦里的不算。 许青杨一个人躲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不愿意跟同学们一起玩闹,他瞄着思恬的后脑勺忏悔。 小时候他曾经喜欢同班的女生,一定要替她扎个好看的小辫子,结果把女生吓哭了,他被他爸用擀面杖从街东头撵到街西头。 现在他又干了这种事。 人家又没答应,干嘛去亲他!就算他扒了自己裤子,邀请他一起共用避孕套,那、那也不代表什么啊!他明明知道思恬异于常人,不能用常规思维去判断,这下好了,自己都快变成强奸犯了!思恬为什么没报警抓他?! 许青杨不堪忍受地伏在座位后背上,他后悔极了,这都怪李子修!他本来可以找个安静无人的好天气,去跟思恬表白,思恬那么温顺善良,一定不会给自己难堪。 是他的鲁莽葬送了这段恋情,许青杨用力在包着海绵的座椅后背上磕了几下前额,他得跟思恬道歉去,无论是多么尴尬都要去。 但他又低估了思恬,他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除了眼睛有点肿,偶尔有人与他谈笑,他还是能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眼神清亮,话语温和,一点也不像差点被强奸的样子…… 不对!他没有想强奸! 他嘴上有一道深红色的伤口,是自己这个禽兽啃的吗?一定是吧?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这么粗暴,但是除了他还会有谁? 许青杨揪着头发,差点把自己薅秃,大巴车行驶了将近个小时,他也没鼓起勇气去跟思恬搭话,他也没送思恬回家,王海峰找了半天才把他从大巴车上找出来,司差点带着他开走了。 “你躲在***什么呢?”王海峰疑惑道,帮他把行李箱固定在自行车上。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想眯会……”许青杨找借口,四下看了看,没找到思恬,“思恬呢?” “他自己打车走了,我说要送他,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王海 峰说。 许青杨沮丧地跨上自行车奄头耷脑地前行,思恬虽然对别人还算正常,可确实是在躲着他的。 这场旅行真是衰透了。 思恬打开家门,一股久不流通的沉闷空气迎面扑来,随即是浓浓的烟味。 尽管空气混浊,他还是感到了久违的心安,这里面夹杂着他熟悉的味道。 他小心地把行李箱放倒,徒劳地想无声无息地溜进卧室。 他没想好怎么面对思凛。 思凛听到声音,从工作台前转过头来,上还夹着烟雾缭绕的半截香烟。 “恬恬你回来了?”他有些吃惊,自己并没告诉他回来的时间。 他若真告诉了思凛,可能又会换来一顿不冷不热的斥责。 思恬低头“嗯”了一声,把行李箱往房间里推,甚至没抬头去看思凛。 他听到窗子打开的声音,新鲜的空气迅速流通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思凛走过来蹲**,思恬一直低着头整理东西,也不与他搭腔。 他只能听到头顶传来思凛的呼吸声,这样僵持了片刻,思凛似乎忍不住了,伸去触摸他的下巴,试图把他的脸抬起来。 思恬在他伸触摸到他的一瞬间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后猛地一缩,他驯鹿一般的眼睛里带着惊惧与警惕,似乎那是要来捕杀他的猎人。 第十章 思凛愣在原地,指无措地蜷缩了几下,他上有很重的烟味,思恬向来不许他抽这么多烟。 半天他才柔声问道:“恬恬,玩得开心吗?” “……开心。”思恬声音有细微的颤抖。 “抬头让我看看……”思凛用揉了揉他的脸,声音低沉,又有错觉般的温柔,半点临行前的疾言厉色和电话的敷衍冷淡都没有。 思恬有些抗拒地躲开他的,把一箱子乱八糟的东西都扔在地上,配合着屋内乌烟瘴气的环境,营造出好一片狼藉景象,然后就自顾自地去洗澡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生思凛的气,他现在哪里有底气去跟思凛叫阵呢? 可他笑不出来,没办法像从前一样,满心喜悦心无芥蒂地扎进思凛怀里,他现在唯一的一点筹码就是,说不定两个月不见,哥哥也会有点想他。 所以才会暂时放下戒备,这样温柔地同自己讲话。 思恬洗完澡出来,室外已经焕然一新,窗子也都打开通风了,烟灰缸干净得像新拆封,思凛颓废的单身汉气质一扫而空,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完成了这场快速的大扫除。 “恬恬饿不饿?想吃什么?”思凛见他出来,习惯地把他拉到床边坐下,帮他擦头发。 ……大概因为之前太过恶劣对待自己而产生的愧疚之情。 思恬任由他帮他擦干,半天扔出一句:“随便。“ “那炒两个你喜欢的菜,炖一个骨头汤好不好?时间还早,哥哥去买菜。”思凛口气宠爱得不得了,好像欺负人的事都不是他干的一样。 思恬湿漉漉的脑袋上下点了点,伸出指悄悄揩了一下眼角。 他以为他不会再听到这样亲昵的话了。 尽管不会再有毫无隔阂的拥抱和亲吻了,他要这一句兄友弟恭的安慰也好。 “哥哥,我想你……”他到底是忍不住,胆战心惊地说,生怕再得到一句“你都多大了”。 摸索着他头发的停顿了片刻,他听到思凛轻轻地说:“哥哥也想你。” 思恬眨眨眼,把悬在眼眶里的眼泪眨落下去。 思凛还是没有想要扔掉他的,他只发这一点点脾气,只要他以后好好表现,他还是他亲爱的哥哥。 趁着擦头发的时间,思凛一直在问他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好吃的,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之类的话,还当他是个小朋友。 思恬瞄了一眼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箱,乖乖答了。思凛会以为他带了一阵海风回来,怎么明白他行李箱里装得满满都是痛苦。 他有些心不在焉,考虑有没有必要再去找一次栾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思凛的正顺着他半干的头发向下,抚摸着他的脖颈,指微微发颤,一寸寸摸向他的脸颊。 他不自觉地把脸向思凛的掌心靠过去。 “在外面吃得不合口味吗?思凛揉了揉思恬的脸,像玩小猫小狗似的,“怎么感觉还瘦了,转过来我看看……嘴怎么了?” 思恬一怔,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昨天晚上自己咬出来的那道伤,他抿抿嘴,试图掩住那块红肿的伤痕。 但思凛眼神已经明显地冷了下来。 “没怎么,不小心弄的。”思恬从他掌里挣脱出来,又马上被拽了回去,他有点害怕,思凛的表情晦暗难明,目光紧紧盯着那道伤口。 他感到思凛的指在他的伤口上来回抚摸,不自觉地往后靠去。 “谁咬的?”思凛语气沉得吓人。 “……没有谁,我自己不小心咬的。” “……不小心咬这么厉害?” 思恬不说话,一个劲往后缩,嘟囔着:“没事,你别管了……”他急于避开这个话题,可思凛抓着他腕的力气越来越重,他讷讷道,“你至于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心疼自己呢…… “我不是让你别受伤吗?你跟谁搞成这样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思凛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单掐着思恬脸颊两侧,压抑着怒火说:“嘴张开。” 思恬说不出话来,他“呜呜”地反抗,双眼流露出不置信的痛楚,思凛到底有没有道理可讲?他凭什么认为他不喜欢自己,自己就会跟别人出去乱搞? 要赶自己走的是他,要自己去交朋友的是他,要在行李箱里塞避孕套的也是他,他现在凶什么凶,到底要怎么样才满意? 思凛上力气渐重,思恬被迫张开口,他看了看口腔里没有伤,用干燥的指抬起他软软的舌尖,粗暴地翻弄了一下,才松开了。 “思恬,你少跟些不不四的人来往,被人玩了都不知道。”这话说得极刻薄,暗含的意味让思恬一瞬间红了眼眶,他不明白思凛为什么要用这么让人难堪的想法去猜测他,他已经全都都按照他说的去做了,他还不满意,不仅不满意,简直雷霆大发。 他笃定自己是去跟哪个流里流气的瘪随便亲热,被人当成玩物给咬坏了,可就算他是跟谁亲嘴弄成这样的,至于让他讲得这么难听吗? “我没有让别人玩……”思恬声音颤抖着说,“我…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他心里难受极了,不管不顾地去抱思凛的腰,埋在他怀里小声哭,边哭边说:“你为什么这么说我……” 他的眼泪浸透了思凛的衣服,一片冰凉,他无力地摇动了一下思凛,他的身体僵硬,半晌才软和下来,把思恬抓起来给他擦脸,低声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这解释一点都不真心,思凛就是这样想他的。 “恬恬别哭了,都是哥哥不好,我只是怕你吃亏……” “哥哥说错话了,跟你道歉。” 大概是话说得太难听,思凛暂时变回了以往的样子。 思恬哭了半分钟就好了,他怕思凛失去耐心,抬起头来用清透的眼睛看着思凛又重复了一遍:“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不是别人咬的。” 思凛点头,问道:“现在还疼吗?要不要擦药?” 思恬摇摇头,他离开思凛继续去收拾他的箱子。 他不会再肆无忌惮地撒娇了,换作以前,他可以用思凛的错误换取一百个不讲道理的愿望,他什么都会答应他,可现在他不愿意了,也不敢了。 思凛对他要求太苛刻了。 吃饭的时候思恬一直不说话,他被思凛虐待得像小猫似的,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就瞄一眼思凛,怕他又发脾气。 他脸上一左一右两道指印,像小猫的胡须一样。 直到睡觉时,思恬还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他只占据了床边的一小点地方,好像担心思凛一脚把他踹下去一样。 夜灯晕黄,把思凛冷峻的侧脸也柔和下来,他看了看缩在一边的思凛,主动伸把他揽了过来。 “恬恬,我最近太忙了,心情不好,你别生我的气。”他叹了口气。 思恬点点头,什么话也不说,他们分别了两个月,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让他本就惶恐的心情更加紧张。 “我被导师骂了……”思凛转了个轻松点的话题,想安抚一下担惊受怕的思恬。 思恬安静了片刻,才小声问:“他为什么骂你?” “我跟他去市里开会,坐在下面画了个他的头像,被学术会的领导看见了。”思凛有意逗他笑,“然后我听见领导悄悄问他,他是不是带了假发。” 思恬想起思凛的那个秃顶导师,每次出席正式场合,都要带上他洗干净的假发,假装自己还没有谢顶。 他知道思凛的心思,偏过头来,勉强冲他笑了一下。 思凛看他小心的笑容,伸出指在他蹙起的眉心抚摸,然后俯过身子,主动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思恬得这一口仙气,胸口郁气都被冲散了不少。 “去海边有什么好玩的吗?”思凛继续同他聊天。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时能下水去玩,要涂防晒很麻烦……”思恬咕念着,他玩得时候也没有很开心,总是想着心事。 “要是明年不忙,我们再去一次吧。”思凛说,他最知道什么话能让思恬开心了。 “真的……?”思恬不是很敢相信他的话,他现在对思凛端到他面前的糖都不敢拿,生怕里面是毒药。 “嗯,今年确实很忙啊,我没骗你。”思凛伸出右给他看,“你看,我帮导师焊电路,这里都磕出印子来了。” 思恬从被窝里伸出一根指头在思凛上摸了摸,小声说:“好,一起去,你不要骗我。” 他真是容易哄,思凛说了一句话,他好像就立刻能被说服,确实是因为忙所以才没能一起去海边。 “……海鲜很便宜,我每次都可以吃这么多扇贝。还有好多人在海边烧烤,还有放风筝的,许青杨去逗小孩,把小孩吓哭了,赔了他一只雪糕,然后又被人家家长教训了一顿……”思恬终于开怀了一些,在昏黄的灯光下顶着一张花猫脸开始讲他出门的见闻。 “……许青杨说自己会开游艇,结果第一个就吐了。”思恬想起来,咧开小嘴呵呵笑了起来,思凛看他高兴,也跟着笑,“还有很多卖海螺的,但我觉得都是骗人的,所以就没买。” “那你出去玩什么都没给我带啊?”思凛轻笑道。 “啊……那边也没有什么有的纪念品卖嘛……许青杨说都是义乌批发来的……”思恬早把买纪念品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他基本在外面脑子都放空的状态,尽力不去想思凛的事情。 “……你跟许青杨很要好吗?”思凛忽然道。 “还好……他人很好……”想起他跟许青杨的事情,思恬不禁有点难过,他喜欢这个朋友,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他。 都怪自己脑子糊涂。 “他……”思凛的声音顿了顿,他抬头去看,正撞见他审视的目光,缓缓从上向下移动,落在他的嘴唇上。 思恬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脸埋在枕头上去想许青杨的事情。 “……我还以为会有礼物给我呢。”过了一会儿,思凛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礼物? 他抿了一下嘴上微咸的伤口,怔忪间想到了思凛想要的东西。 他的旅行改造成果。 “有礼物的。”他小声说着,窸窸窣窣掏出来一个东西,他带着讨好的笑容把那两块撕开的安全套包装纸放在思凛的心上。 第十一章 那两个包装纸甚至被特意洗干净了,好好展平,好像是小孩子特意收集的漂亮糖纸。 思凛微微眯起眼睛,似乎看不懂那块包装纸的含义。 思恬还带着期待的表情望着他,似乎是希望受到什么表扬,但思凛的表情像是迅速结起了霜,冻住了他昙花一现的温柔。 半晌他才嘲弄地抬了抬嘴角。 “嘴就是这么咬破的?”说着疑问句,口气却像陈述句。 思恬呆愣了一下,他没反应过来思凛是什么意思。 “你真是长大了……”思凛冷淡地笑了,坐起身来。 “我不是随便跟别人玩的……是同学……”思恬喃喃地解释,伸去抓思凛的被角。 “同学?”思凛捻着那两张塑料纸,看也不看思恬,语气里带着冷漠的嘲讽,“许青杨?” 虽然嘴上的伤不是许青杨下的毒口,但他确实跟自己有过许多亲昵的举动,思恬下意识想用他来搪塞,话到嘴边又觉得对不起许青杨,他知道他喜欢自己,那天晚上未必没存着些利用的心思,如今还要用他来做借口,思恬想到这,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他有些张口结舌,眼睁睁看着思凛的表情越来越冷。 “以后做的时候都要戴套,知道吗?别让他射在里面。”思凛盯着思恬逐渐惊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卧室的夜灯发出令人昏聩的光,让思凛锐利的眉目显得模糊起来,他深刻的眼窝里那对漆黑的瞳仁没有一点光亮,鬼魅一样看着思恬。 这句赤裸裸的话里包含的恶意是他的错觉吗?思恬怔怔地猜测着,他觉得思维麻木了,头脑也僵硬了,根本没法好好去分析思凛的意思。 “他没有……”思恬羞耻得脸颊发烫,眼睛都湿润了,死活说不出那直白的后半句。 “嗯,我知道,这不都用完了么。”思凛眼温软的春水正以光速凝结成冰,“你适应得很快。” 思恬原本因为羞耻而红润的脸颊迅速褪去了血色,他慢慢理解了思凛语言轻侮的成分,他做梦也想不到思凛会这样说他。 他爬起来,面对面地跪在思凛面前,尽力去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尽管颤抖得不成样子。 “分明是你把安全套塞进行李箱的……” 他给了他成人礼的门票,又嫌他执行得太迅速? “我放了,但这是你自己决定要用的。”思凛这句恶毒的话百步穿杨插进了思恬的心窝里。 “哥哥……!”思恬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怎么能这么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把自己推出去,然后反过来责怪自己,思凛到底想做什么?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思恬眼角嘴唇哭得通红,眼泪簌簌滚落,再从下巴上一滴一滴滴在床上,晕出深色的水渍,“你说要我怎么做……” 他崩溃地伏在床上,单瘦的身躯一抖一抖。 他已经什么都按照思凛的旨意去做了,还是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半晌,他被抱了起来放进被子里包好,他湿漉漉的睫毛粘成一片,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出声音,也没有任何挣扎的欲望,他双眼紧闭,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涌出。 “……恬恬别哭了,是我错了。” 思凛说完这句无济于事的安慰,下床拿起外套走出了卧室,把昏黄的灯光和思恬瑟缩的抽泣全关在了身后。 他哭了不知多久,枕头上濡湿一片,他半阖着眼睛,呆呆地盯着窗外。 快 下雨了,黑漆漆的夜空不见星不见月,它深邃沉重,迫近了人间。 外面透进午夜街道特有的声音,盛夏恼人的虫鸣隐藏在茂密的藤蔓植物下,微弱嘈杂的人声 从通宵营业的摊档远远传来。 他想起有时候他会半夜闹着要吃宵夜,思凛不得不再从床上爬下来带他去小区门口的大排档,一锅麻辣小龙虾和海瓜子,他辣得直咂嘴,伸出舌头哈气,非要喝一口思凛的冰啤酒,思凛捏着他的脸不许,他就趁着思凛去付钱的时候偷偷喝,结果皮肤立刻显而易见地发起红来。 “我变个颜色给你看,嘿嘿。”他红成一只小虾,在思凛开口责备他之前撒起娇来。 他那么容易生病,思凛甚至限制他吃排挡的次数,希望他一直健康、开心。 这都是假的吗?他以为细菌、病毒、地沟油,比他说的那些话更能伤害自己吗? 思凛回去的时候,思恬已经哭干了水分一样,倒在床上呓语。 他细弱的游丝般的声音在呢喃着:“妈妈……哥哥……” 可明明思凛就是虐待他的人,可他还是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向他求救。 思凛身上有很重的烟味,深邃的眼睛半眯着,像是累极了的样子,看到思恬瑟瑟发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要去抱他的时候,他立刻就清醒了,撑着脚爬到床的另一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我……”思凛嗓音嘶哑,刚想开口,就被他急促地哀求打断了:“你别说了……哥哥你别再说了……” 他把自己揉成一团,一个字也不想听。 也许正是因为无论从理智还是情感都无法摆脱向他索取爱情的自己,思凛才会这样失控地暴躁起来,然后再因为心疼而道歉、安抚。 不是思凛恶意要伤害他,是他非要像根尖矛一样插进思凛的心口,刺进去和拔出来都是死局。 是他自找的……自作自受……逼得没法爱上他的思凛使出了这样残忍的段…… 即使思凛站在床头看了自己这么久,久到他的后背灼热一片,但他不敢再回过头去撒娇了。 他再也受不了任何的攻击了。 - 他们没再提过这一晚的争吵,思恬第二天醒了之后,依然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在厨房做麻汁拌面,然后开始了他早出晚归的生活。 学校快开学了,图书馆提前开放准许学生出入,他便每天去报道,抱着本大部头在那里啃,啃到图书馆要关门了,再用找钱一般的速度顺着校园的小路磨磨蹭蹭地往家里走,生怕浪费不了太多时间,除了有一次他偷偷在图书馆吃巧克力被管理员赶了出来,他每天泡在那里的时间超过了12个小时。 他蹲在灌木丛里面学小猫叫,试图逗引出几只流浪动物,远远地看到从实验室回来的思凛,还要趴下去躲着他。 他知道思凛看到他了,他能从交错的灌木间看到思凛放慢的脚步,他害怕思凛的从天而降把他拎出来,紧紧地闭眼缩在那里,直到听到离开的脚步响。 思凛大概不会再愿意陪他逗小猫了,他也不敢要他陪了,他现在说话都不敢盯着思凛看,有时思凛习惯性地想伸去摸他,他就会受到惊吓一般往后躲,好像他上有毒似的。 他宁可一个人孤独,也不想逼迫思凛去伤害他了。 第十二章 “思恬?” 刚开学图书馆人不多,思恬正躲在角落里趴在桌子上看漫画,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迟疑的招呼。 他回过头去,许青杨正从两排书架之间探出一颗青皮脑瓜来。 许青杨走过来,脸上还带着些微尴尬的神色,从海边回来以后他们就没再见面了,想起他们狼狈的分别,他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也来读书吗?”还是思恬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是……我小侄女让我帮忙借一本书,我才来的。”许青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总觉跟思恬一比,他跟不识字的糙汉似的,“你在看什么啊?” 思恬把漫画竖起来,给他看封面。 “哦!这个我看过……你不要对这个主角太上心啊,她第本的时候就死了……”他本想跟思恬聊聊剧情套近乎,说完他见思恬倒吸一口凉气,马上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赶紧道歉道,“抱歉抱歉,其实没什么的,她第九本的时候又复活了……” 思恬叹了一口气,把书合上了,让许青杨这么一闹,他都没心思看了。 许青杨看他脸色,内心疯狂地辱骂自己,简直蠢到一定程度,他只:“对不起啊……我……要不我请你看电影吧……”他话音未落,就被管理员阿姨从背后搡了一下:“你这个学生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这么大声喧哗的?” 二人赶紧噤声,阿姨瞪了他们一眼,又发现了新的把柄:“这谁的奶昔?谁让你带进来吃的?” 思恬的脸悄悄涨红了,他晚上吃剩的小半杯奶昔没舍得扔,偷偷带进了图书馆,没想到空杯子被发现了。 由于他们罪上加罪,被阿姨赶出了图书馆,站在大门口面面相觑。 “那个……”许青杨没话找话,“你要回家吗?” 思恬摇摇头说:“我要在外面玩一会儿……” “玩一会儿”是什么意思?许青杨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思恬,现在都快九点了,他不回家,反而要在外面“玩一会儿”? “那我们去看电影吧……”他觉得思恬很古怪,不太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玩,“新上映的《凛冬纪事》,我请你,当做赔礼,都是因为我你才被赶出来的……” 思恬听到“凛冬”两个字便有些愣怔,夏夜一阵凉风吹过,让他鼻子有些发酸,说:“算了……我……”他说了一半顿住,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消磨时间。 “走吧走吧,看完正好回家。”许青杨伪装出开朗大方的样子,主动拉着思恬往外走,他知道思恬一定也觉得心里尴尬,自己做的孽总要自己主动来化解才行。 纪录片别提多无聊了,许青杨看得泪水横流,小口小口打哈欠,毫不容易熬到结束,他困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回家的路上,思恬真心诚意地跟许青杨道谢,他知道许青杨只是想陪他一会,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在电影院里忍受两个小时的絮叨念白。 “没事……”许青杨说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思恬自己看不到,他忧郁得快变成蓝色了,“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思恬看着他走出两步,也打算回家去,忽而又被许青杨出声叫住。 “我以后还能再找你玩吗?”许青杨眉头曲折地皱着,他向来潇洒豁达,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样子,被自己传染得也开始不快乐。 但他怎么能把快乐而自由的少年束缚在自己内心的孤岛上呢?这里四季都是凛冬,他怎么能忍心让别人陪他在暴风朔雪里做孤独的雪人呢? 思恬好像很开心地对他点点头,可许青 杨却总觉得他的笑容都浸着水,他的背影也飘忽冷清,要溶到这黛色的夜幕里一样。 - 公寓的灯还亮着,即使他尽力与思凛保持距离,思凛总还是会不动声色地等到他回来,其实他多希望自己回到家的时候,思凛已经睡熟了,这样他就可以偷偷亲他一下,不会被骂、被指责、被丢到床下面去。 他轻轻脚地开门,还是被思凛听到了,他从工作间出来,一脸温柔的幻相,说道:“恬恬回来了?要不要吃蛋糕?我买了巧克力口味的,今天不吃就坏了。” 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纸盒,是要到市心排队才能买来的每日限定。 他又在骗他了,先用甜言软语哄骗他,等他相信了之后说不定就会立刻变了脸色,斥责他贪吃馋嘴,禁不住考验,思凛最喜欢钓鱼执法了。 思恬摇了摇头,胆怯地往卧室挪步。 “不喜欢吃吗?那下次我再买别的……”思凛话没说完,思恬已经像只软体动物从门缝里溜进卧室洗澡了。 直到思恬爬上床,他也没再多看那个蛋糕一眼,思凛打开盒子,甜腻的膏状蛋白质已经开始融化了,他伸出指挖了一块放进嘴里,极甜的味道又夹杂着苦味,在他麻木的口腔里漫延开来。 只有思恬才会喜欢这种高糖高热量又没有营养的危险食品,怪不得小时候长不高。 不过好在,他现在也不喜欢了。 思凛把那块不被待见的蛋糕连同盒子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沉默地按灭了客厅的灯。 “以后别回来这么晚好吗?”思凛在黑暗里轻轻说,半晌,才听到思恬的答复:“好。” 但他知道思凛只是形式上这样说说,谁知道他如果在思凛面前晃悠时间太长了,会不会又惹到他。 黑夜的味道从微敞的窗外袭来,有虫鸣,有花香,有照不进来的月色清辉,再加上思凛平稳的呼吸声,这是一天他最喜欢的时光。 窗外是热闹的凡间,他一探头就能看到收摊的小老板、静悄悄的月季花和远处升腾着烟雾的烧烤广场,他吸取完天地精华,回过头来,就能看到他温柔的爱人躺在他身边。 如果人生只有黑夜该有多好,人们永远地沉睡,谁想相爱,便短暂醒来。 思恬亲了亲思凛的被子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蹑蹑脚地下床,走进厨房,借着清澈的月光把垃圾箱里遭到嫌弃的小盒子翻出来,蛋糕没被摔坏,上面还留着被思凛挖出的伤痕。 他干脆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也学着思凛用指挖出一块放进口,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口味。思凛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知道避讳他的过敏原,他要津津有味地吃光这个蛋糕,独自享受这无人知晓的宠爱。 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礼物。 - 尽管他不喜欢、不适应,思恬还是努力地去接触了人群,一方面是为了不辜负许青杨的好意,一方面是为了思凛的意愿。 他们从摇滚酒吧出来的时候,思恬的心脏还在隆隆作响,他吃的药本来容易心悸,被低音炮一轰,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他看着许青杨跟其他人道别,习惯地要送他回家。 许青杨总拿他当女孩子对待,他说过一次,许青杨嘟囔着,他只是想多跟他走一段路而已。 思恬心里闷闷地疼,他明知道许青杨喜欢他,还任由他对自己做出近似于追求的姿态。 但许青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热情又温柔,爽朗又细腻,是最不会让他受伤害的那种人,如果,他有幸能爱上别人,许青杨 会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思恬……” 他从沉思被惊醒,发现已经走到了楼下。 许青杨挺拔的身体遮住路灯,把他笼在一片阴影下,他有些紧张地措着词,说:“那天你还没回答我呢……” 他看着许青杨额角的汗水,想起那个晚上仓促的表白和诡异的邀请,脸慢慢涨红了。 “你…你有没有女朋友?”许青杨紧张得声音发抖,他在明知故问。 思恬抬头看着许青杨年轻的脸庞,像一只要迁徙的鸟在打量他的目的地。 许青杨被他看得满脸通红,脑袋充血,恨不得蹲下去仰望思恬。 “要试试吗?”他的声音像泉水叮咚,跳过问题和铺垫,直接迎面而来,跟那天晚上一样。 许青杨哑巴了一样看着他。 “我……我还没喜欢你,可你想试试吗?”思恬问得很平静,眼神清澈宁静,没有一丝丝的涟漪。 他怎么可能说不呢?许青杨点点头,他望着思恬干净的皮肤和淡色的嘴唇,他们谁也没有动一下,那,是从现在开始试吗?他听着自己沉重绵长的呼吸,试探地慢慢俯**去。 他没有躲,是同意了吗?他会不会像那天一样哭起来?许青杨紧盯着思恬的表情,发誓一有不对就立刻给他跪下。 他不会乱来的,碰一下就好。 第十三章   “你跟严清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听小潘说,他要在那边读博?”陈光跃是相熟的师兄,今天过生日,拉了七八个要好的同门出去吃饭唱K,趁几人对着话筒鬼哭狼嚎之际,陈光跃凑过来同文思凛八卦。   “分手了。”文思凛干脆地说,他摇了摇手里的啤酒罐,仰头喝干了。   陈光跃咂咂嘴看着他,说道:“怪不得你最近精神恍惚,没少挨老杨的骂吧?”老杨便是他们的秃头导师。   文思凛笑笑不说话。   “其实……严清一直在问我你的情况……我觉得他还是在意你的……”陈光跃谨慎措辞,他也不愿意插手别人的感情。   “我不可能去德国,我弟弟在这。”文思凛简短地说完,又开了一罐酒。   “恬恬啊,他也不小了……”陈光跃见过文思恬几次,那小孩被他哥哥护得皮薄肉嫩,确实不太让人放心,“他最近干嘛呢?”   文思凛喝酒的手顿了顿,含糊地说:“不知道,忙着谈恋爱吧。”   “小孩子也迟早要独立的……”陈光跃虽年长两岁,母胎单身,无法理解这种带崽的心情。   “……他最近是挺独立的。”文思凛眼睫下耷,盖住了他墨一般浓黑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你别喝倒了,唉……”陈光跃兄看着他,心中悄悄嘀咕,情情爱爱的东西真是害人不浅,自从跟严清分手以来,文思凛就一直状态不好,还要带孩子,自己无牵无挂就显得潇洒多了,他犹豫了片刻,说道,“学校那么多喜欢你的小姑娘,你也不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实在不行……”他想说还有隔壁院的小男生来打听过文思凛的联系方式,瞥见文思凛冷然的眼神,打了个哆嗦不说话了。   这个师弟长相过于锋利,但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不懂为什么柔弱的女孩子这个时候反而不害怕了,纷纷含情脉脉地涌上来。   陈光跃自叹沧海遗珠,无人赏识,怀揣着与文思凛截然不同的愁绪开了一罐啤酒,陪他在烟雾缭绕迷灯幻彩的包房里一起喝。   最后文思凛还算清醒,陈光跃却已迷失在酒精里,他单手揽着文思凛的脖子,像个迷茫的大猩猩,一边摇晃着走路一边哭诉自己悲情的人生。   “我的生日愿望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实现了……吴倩然跟那个学艺术的跑去瑞士了,范小雪居然刚毕业就结婚,我什么时候才有能个女朋友啊……”陈光跃说到动情处,流出了猩猩的眼泪,全擦在文思凛的白体恤上。   文思凛听着耳边嘈杂的废话,脑子却空荡荡的,仿佛置身在真空里一般,周围的一切无法进入到他的思绪里。   狭长的道路像被套在焦距不断变换的镜头里,他用尽全力才能看清尽头那一簇亮黄色的灯光,被夹在两侧黝黑沉默的灌木间,是他踉踉跄跄的终点。   身上挂着的陈光跃还在呜呜噜噜说着什么,文思凛略微回过神来,把陈光跃调整出人类的姿势,无奈地说:“师兄你还能走回家吗?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陈光跃哭了片刻,人也清醒了些,挺直了腰杆道,“我一个人多走一段路,说不定会有场艳遇,你在我旁边我就没戏了……”   文思凛笑了笑,前方的楼道口似乎站了两道人影,他微微眯起眼睛,路灯的光晕悬在他们头顶,让他焦距不定,视线模糊,但那个被按在墙壁上的身影他太熟悉了,他柔软白皙的侧脸,乌黑细碎的额发,抓着对方的细瘦手指,还有下摆微动的白色衬衣,那是他昨天亲手洗好烘干的。   许青杨还在犹豫要亲多久分开比较合适和分开后说点什么才不尴尬的时候,被一股突兀得可怕的力道拽着他的后衣领生生拉开,甩到了一边。   那力道和加速度,几乎让他体验了一把失重的感觉。   他踉跄两步扶着墙站定,头脑还没从旖旎中清醒过来,听到两道急切的声音同时喊道。   “文思凛你干什么!”   “哥哥!”   他抬起头,陈光跃一脸惊慌地抓着文思凛的青筋暴起的手臂,用力把他往后推,后面的文思恬抓着他哥哥的衣服,面容苍白。   “师、师兄……”刚才瞬间涌上来的怒意在他看到文思凛泛着血丝的眼睛时立刻消失了,他一时间竟被里面翻腾的怒火和疯狂所震慑,文思凛简直像被激怒的饿狼一般,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当场被人拿住在门口亲人家弟弟,被当做登徒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陈光跃吓得酒全醒了,文思凛看上去要揍人了,他连忙用身体挡住文思凛,口中缓和气氛道:“大晚上的别吓着别人,小孩子嘛……”他冲文思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文思凛回家。   文思恬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一把抓住了两只手的手腕,往楼道里面拽了一把。   他疼得吸气,文思凛盯着许青杨的眼神太可怕了,他甚至从中看到了威胁的意思,他不敢反抗,任由他拉扯自己,回头对许青杨小声说:“你先回去吧……啊!”文思凛手上猛然用力,他哀哀地叫了一声。   “师兄我……”许青杨想起码解释两句,被陈光跃打断道:“好了好了,今天太晚了,小朋友你先回去,下次再找恬恬玩,听话。”他看文思凛的状态,是不可能好声好气地与他讲道理的。   许青杨不再作声,站在原地看着文思凛抓着文思恬把他拎上了楼。   趁着上楼的短暂时间,陈光跃一直在打圆场,临进门时,他拉住文思恬小声说:“恬恬,你哥今天喝酒了,他跟严清分手之后心情就一直不好,行为失常在所难免,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他也是心疼你。”   文思恬微垂着头,片刻后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   他这么暴躁,果然是因为严清,自己一直是他的拖油瓶,无怪乎他控制不住要发脾气。   陈光跃走时关门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回响,文思恬怔怔地盯着文思凛挺阔的后背看了片刻,声音无力又虚弱,烟雾一般飘荡在安静的公寓里:“许青杨又没做什么错事,你对我不满意,也不要拿他撒气,他很无辜。”   文思凛不说话,半晌才嘲弄地嗤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俯视着看上去很弱小的文思恬。   文思恬勉力让自己去直视文思凛深邃的双眼,它们深不见底,情绪不明,加上四周沉浮的酒气,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火与黑暗的交锋。   “你要我去交朋友,我去交了,要我离你远一点,我也尽力了,给我的安全套我也用掉了,除了把严清给你找回来,我能做的都做了……”   文思恬的声音干巴巴、轻飘飘的,像被逼到绝路的囚徒,做着最后一点绝望的挣扎。   “许青杨又不欠你的,我说了,他没射在里面,以后也不会,你对他发什么脾气?”   “我不用你为了我放弃严清,你既然那么爱他,就去德国吧,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文思恬说得这样平静,除了能尝到嘴角咸涩的味道,他以为自己进化成机器人了。   他也感觉不到疼,手也不疼,心也不疼,自己戳的刀子比文思凛戳的爽快多了。   “我要是想你了,就去德国看你,到时候你别把我赶出来就行……那样你会比现在快乐吗?”他不自觉地抽泣了两声,“我不用你爱我了,哥哥,你去德国吧。”   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对文思凛的纠缠不是正常人的追求,只是个禁忌的负担,文思凛有自己的爱人,没有多余的能力去和亲弟弟搞不伦之恋。 第十四章 房间里只有绵长的呼吸声,蛇一样在周围游走,伺机而动。   “……要我走吗?”过了很久文思凛才出声,他声音沙哑,像被烈火灼伤,“然后就没人再管着你要和许青杨做什么了,是吗?”   文思恬绝望地闭上眼睛,他知道文思凛又要开始羞辱他了,把他的行为形容得像个不知自重的轻浮少年,他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让文思凛一直不遗余力地给自己扣上“随便”“放荡”的帽子。   他站在原地等着文思凛迫近,用手制住他的下颚,强迫他仰着脸。酒气喷在他脸上,他一动也不想动,麻木地想,文思凛若是喜欢,杀了他也无所谓。   “才几天的功夫,你就能迫不及待为他献身了,我不在这里,你还要做什么?”文思凛力气那么大,几乎要把他捏碎了,“你就那么喜欢他?”   “做什么……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的,对不对?”文思恬笑了一下,眼泪全堆积在文思凛的虎口处,“上床你看不惯,亲嘴你看不惯,拉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随便?   “你……你明明……也是这样跟严清……”   “……还是说,你不喜欢许青杨?要我换一个人?”   他越说越激动,沉寂的情绪如煮沸的开水,渐渐开始翻滚,他双手去用力扒开文思凛钳制住他的手,控制不住自己地开始口不择言:“那我们现在去找,你找一个喜欢的,让他用你满意的方式来上我,等你放心了,就可以去德国了。”   屋子里最后一个冷静的人也疯了。   他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文思凛好像脑中少数没有被酒精所控制的神经也被烧断,让他整个人狰狞起来,野兽一般的眼睛盯着文思恬的脖颈,兽齿暗咬,似乎在挑一个要下嘴的角度。   文思恬用力挣开他的束缚去拉门把手,他手抖得太厉害,半天才拧开门,他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从漆黑的楼道里望着文思凛,眼睛里全是痛极了的情绪。   站在门厅里的文思凛下颌咬得紧紧的,好像正释放出一股看不见的火舌向文思恬席卷过去,企图把他整个人捉回来,眼中满是猩红的疯狂。   可文思恬忽然又自己冲了回来,用尽全力推了文思凛一把,无法忍受地喊道:“你说你要怎样!你自己不愿意上我,也不愿意让别人上我,我要同别人上床,你又嫌我,明明就是你让我去做的!你陷害我,你根本就不讲道理……”   文思凛被他推得踉跄半步,撞到了柜子上,玻璃花瓶摇晃了两下,摔在了他们脚边,玻璃渣连同水培植物撒了一地,门厅一片狼藉。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哥哥……我害怕……”   文思恬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他崩溃地喊完,又带着胆怯无措的神情,呜咽着抓住文思凛的T恤,用颤抖的手抱住他的腰。   他还能向谁寻求保护呢?他的哥哥忽然间从怀抱宽阔的毛绒玩具变成了荆棘树丛,他只能向文思凛求助,尽管他知道那会扎得他鲜血淋漓。   文思凛却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把他甩开,他慢慢搂住了他,把他压在心脏的位置,让他去听他隆隆的心跳。   “我不想让别人上你,也不想让别人亲你,为什么你一定要让别人进到你身体里面呢?”   文思凛语速缓慢,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悠长的叹息,像是沉睡的恶魔刚刚苏醒。   冷冰冰的话语从头顶传来,文思恬打了个寒噤,他从未听过文思凛这样的腔调,他要做什么?他不安地想要挣动出来,却被文思凛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不想再写单边视角了,我要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掀翻到地上去】   **怎么这么可怕,这么痛,怪不得以前无比宠爱他的哥哥不肯同他做。   他宁可面对地裂岩浆、洪水滔天,也不想再见到这样的文思凛了。 第十五章 文思凛小时候坑过文思恬一次。   **岁的小孩子正是两条缰也栓不住的小野驴,文思凛也不例外,他正每日沉迷与大院里其他同龄的煤球一起到处打滚,追鸡撵狗,而文思恬小他们几岁,个子又只有一点点,自然而然地就被当做需要照顾的另一个物种,不能与他们平等地玩耍在一起。   他虽然也很想跟着哥哥们水库溜冰、河间摸鱼,但文思凛一般只给他在树下划一个区域,让他在里面做捡板栗这种不危险的游戏,捡够了十个,回家的时候就可以被抱着走。   说是游戏,捡板栗又什么好玩的,他纯粹就是糊弄文思恬。带毛的板栗掩藏在厚厚的落叶下,文思恬像只辛勤的小刺猬,在蓬松干燥的一片金黄上爬来爬去,把它们捡出来堆在一起,时而抬头去看哥哥们疯跑的身影。   然而小孩子的天性是抑制不住的,文思恬捡完了十个板栗,却迟迟不见文思凛回来兑现奖励,便一个人跑到小溪的上游去玩水。秋季水温渐凉,不再像夏天一样可以跳进去摸虾摸蝌蚪,文思恬只好蹲在水边上揪水草,不小心一个趔趄栽进了水里。   所幸这年秋季干旱,水位不高,文思恬只湿了半个,他自己拧干了裤腿和衣服,嘤嘤呜呜地顺着小溪跑下去找他哥哥。   文思凛正在踢球,又见文思恬只是衣服湿了点,便没当回事,把外套脱给他,嘱咐他去避风的桥底下呆着,不要乱跑。   文思恬打着哆嗦坐在桥底下盯着被青苔覆盖的砖石,还心心念念着自己那十个毛茸茸的板栗,等到夜幕低垂、星月初露。直到文父拿着小竹竿想把玩得忘记时间的孩子赶回家吃完饭时,才在夜露虫鸣的野草里找到了烧成了烫手山芋的文思恬。   小小年纪的文思凛吓坏了,跟在大人身后一路跑去最近的门诊部,尽管文父一路在安慰这不是他的错,他依然内心充满了后悔与心疼。   门诊部没有专门的儿童科室,退烧后父母就要带文思恬去总院。文思凛看着包成球的文思恬被抱进出租车,还在傻乎乎地冲他笑。   “恬恬听话,周末我就去找你。”文思凛还要上学,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倒霉的弟弟。   文思恬兴奋地点点头,一点要分别的伤感都没有。   然而车门一关上,他就反应过来,他要被带走了。文思恬立刻号啕大哭,但这也不能阻止司机缓缓地发动了汽车,文母赶紧摇下车窗哄他:“哥哥在那呢。”   失去了窗玻璃的隔离,文思恬看到哥哥,便又含着眼泪笑起来。   然而汽车还是要前行,文思凛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他又开始嚎啕。   幼时的文思恬很能哭,稚嫩的嗓音被一路拖长,比救护车的鸣叫还有穿透力,文思凛跨上他的小自行车,拼命去追那辆出租车。   文母慌忙拜托司机开得慢一点,文思恬看到他的哥哥追上来,额发被吹向后面,拼命蹬着自行车对他艰难地笑,喊他的名字,叫他不怕。小少年的衣服被风吹得鼓鼓的,乘风破浪般把行人车辆甩在身后,想给他再多一分钟的安慰。   乘着风的身影摧枯拉朽地飞奔过来,变成慢镜头,他追着那辆车,追着他的骨血,以一种欺山赶海的气势穿梭在熙熙攘攘的道路上,时隐时现地从车窗里露出一点急切的、宽慰的笑意,想让他少哭一次,多笑一下,恬恬的眼泪是金豆豆,不能随便乱掉。   时光和记忆联起手来,它们挑选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场景,构建出最是动人的感情,让人们以为,他们的人生里会一直存在这些美好的事、挚爱的人,不曾更改。   就算他们分别过很多年,也能越过山越过海地前来相见。   如果这些累积成生命的基石都不是假象,那这个无比爱他的文思凛怎么会这样对待他?   他在梦里哭,他的身体醒不过来,也不想醒来。      又下雨了。   灰暗的天光渗不透窗帘,室内空气潮湿黏腻,文思凛在一片敲窗雨声里醒来的时候,太阳穴还在因为昨晚的饮酒过量而针扎一般的痛。   他艰难地撑开酸涩的眼皮,习惯性摸了一下趴在他身上睡觉的文思恬,瞬间被他光裸的皮肤唤起了昨晚零星的记忆。   他猛地清醒了。   【都拿走!拿走!我不吃!】   文思恬被折腾了十来分钟,终于勉强苏醒,他模糊中听见文思凛惶急的声音:“……哥哥马上带你去医院……”他立刻发出急切地哀求:“我不去……我不去医院……”   文思凛以为他烧糊涂了,手上不停,不断宽慰他道:“恬恬别怕,去医院马上就不痛了……”他一把抱起文思恬搂在身上,要往外走,文思恬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虽然程度很微弱,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这几乎算得上竭尽全力了。   他无法四肢踢动,绝望地用手指去抓文思凛的后背,声音又尖又利地喊:“我不去……!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文思凛臂弯处的衣料瞬间就湿了,文思恬身体里不知装了多少水,现在还没有哭干。   文思凛颤声道:“恬恬听话,你发烧了,有好多伤口……”文思恬根本不让他说完,他的手指抓破了文思凛的后背,透支着所有的气力发出细弱的尖叫,比他昨晚反抗时下手都要狠。   文思凛勉强硬起心肠往外走,文思恬嘶哑着哭声喊:“你要是……你要是……!我一辈子都恨你!”   文思凛又疼又急,只好返身先把他放回床上,伏在他耳边柔声劝道:“你烧得很厉害,伤口也需要处理,你乖一点,我们不打针,让医生看一看把你治好,哥哥把命赔给你……”   几滴眼泪滴下来落在文思恬被咬伤的嘴角边。   文思恬只胡乱拒绝,一时说恨他,一时又在求他,他昏昏然睁开眼,看到文思凛通红的眼睛,又慢慢安静下来。   哥哥……你怎么哭了……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不闹了……哥哥不哭……   他喃喃低语着,比呓语还模糊,想伸手摸一下文思凛凌厉的眉峰,可他抬不起手臂来,张口便是灼人的热气,他没维持多久,就又重新昏聩过去。   文思凛无法,他不敢再强行带文思恬去医院了,只好打电话给医学院的同学询问发烧和外伤的用药方法,然后叫了外卖送药来。   文思恬一直昏睡不醒,他下了狠心把他弄醒强行灌了药进去。   文思恬渴得狠了,呛到不住地咳嗽,咳到又把药吐了,他口中又苦又涩,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昏沉间被整个人抱住,耳边隐隐是低哑的哼唱声,他渐渐平静下来,口唇上是温软的触感,一口一口渡过来药粒和蜂蜜味道的水,他在无边的苦楚里尝到了一点甜头,被轻轻拍打着入了睡。   不知是梦还是幻觉,他听到了哼唱声结尾的那一点点哽咽。      终于把床上的一团乱麻收拾停妥后,文思凛攥着他的手给他身上皮肉外翻的伤口消毒上药,文思恬清瘦的后背不自觉地一抽一抽,他不知有多疼,身体才会在失去神志的情况下本能地抽搐,   他轻声叫着文思恬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被子里的文思恬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用一个忧郁至极的表情在睡觉,他几乎一天都没清醒过,文思凛的粥从早上煮到下午,加了不知多少碗水,也没等到文思恬起来吃。 第十六章  傍晚时分,夕阳血红,余晖透过窗外的紫荆树叶斑驳地铺在窗台和地面上,空气渐渐凉爽了下来。文思恬终于退烧了,他朦胧中听见蝉声凄厉,大概这是入秋前的最后一群了。   文思凛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他手指微微一动,便惊醒了文思凛。   “恬恬……”他声音低哑,眼角内侧隐隐有血色,凑近了摸他额头,“还疼吗?饿不饿?”   文思恬目光还有些迷茫,半晌才张开嘴,嗓子像被沙砾磨过,只说了一个字:“疼……”他略一动便触到背上的伤,只能小心翼翼地蜷成一个虾米。   文思凛的声音轻柔地像水:“我们先吃饭好不好?你一天都没吃饭了……”说完他便急忙站起来去盛粥,好像害怕听到文思恬的回答一般。   文思恬呆呆地倚在床头,面无表情,神情凝滞,盯着窗台上渐渐斜去的日影,不知在想什么,文思恬只敢给他吃稀粥,他第一口还没吃进去就先舔到了抹在嘴上的药,那药极苦,把文思恬本来就没展开的五官几乎拧到一团去了。文思凛连忙又给他放了一勺糖,一口一口地看他吃下去,两人谁都不说话,文思恬碰到嘴上的伤口会疼,只得小心伸出舌头去舔,房间里只有瓷器碰撞的叮当声。   【咻~】   或许他不是要抢,他并不稀罕他的爱情,他只是想惩罚这个看上去随随便便的自己,这个拖着他后腿让他不能跟爱人相聚的倒霉弟弟。   他从不怀疑文思凛对他沁入骨髓的感情,当它与文思凛另外要追求的人生发生矛盾时,文思凛只能咬牙泣血地把对方割舍掉,但这不代表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文思恬仰头喘息,他哭不出来了,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高热烧掉了他的水分、体力和脑力,他苍白得像一块薄透的纱,可以很轻易地撕碎,也可以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   反正他们已经跨越了那道禁忌的红线,也许文思凛会看在既成事实的份上,愿意再多给他一段时间。   文思凛冲了一点蜂蜜,只加了少许水,文思恬是个古怪的小孩,他喜欢吃极甜的粘稠物质,且从不牙疼,文思凛从前禁止他这种不良的进食行为,但现在他大概不择手段地要弥补文思恬。   文思恬看着他把那盛着金色蜜糖的白瓷小盅连着晚上要吃的药一起端进去放在床头上,细弱的声音毫无中气地飘出来:“你满意了吗,哥哥?”   他眼神还带着怯意,却又有着十分天真的疑惑。   “你想让我做什么,能不能直接说出来?我揣测不到……”他身体里不剩多少力气,语气无比虚弱,“除了让我把严清找回来,你说你还要什么……”   他话没说完,被文思凛整个环在怀里,文思凛把脸埋在他的脖颈上,湿气灼热,他声音发抖,言语无措:“恬恬,我疯了……是我疯了才做出这种事……你要怎么恨我都好……”   半晌文思恬抬起手抚摸了他颤抖的后背,在他头顶隔着头发极轻地吻了一下,说:“哥哥,我不恨你,我永远都不会恨你……”他的话像没有旋律的灵歌,追慰着文思凛溃不成军的内心,“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只爱你,像我从前说的一样,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文思凛抱着他的力道收紧了些,他有些疼,可已经没有精力再挣扎了。   “严清不会回来了……或者,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就这样不可以吗?”文思恬微微歪着头,用充满愿望的口吻说道,“我们做一次和一百次,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又不会怀孕,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等将来你离开了我,谁也不会察觉……”   他从没奢望要跟哥哥一生一世在一起,如果他跟文思凛保证了随时离开的权利、随时献祭自己的权利,那文思凛会不会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抱着他的手臂不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哥哥,你别嫌我……”文思恬平稳的语调里终于有了一丝丝哽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去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从来没要阻碍你,我不用你牺牲自己……”他抱紧了一些,尽力环住文思凛瘦削而宽阔的肩背。   【咻咻~】   这时陈光跃打了电话过来,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导师找了他两次。   “说你进度慢,再这样你的论文就自己去另找题目写……”陈光跃叹气道,“老杨怎么跟周扒皮似的呢,之前你回家办丧事他都不放过你。”   “……他没人使唤了。”同级的研究生有两个是教师子女,导师不能过分压榨。   末了陈光跃又小心地问:“你昨天晚上没跟你弟弟发火吧?”   文思凛没回答,他正不自觉地用手指逗弄着文思恬的舌头,被那软绵绵的触感分了神,看着文思恬小狗般的神情,随口搪塞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文思恬把他的手指从嘴里放了出来,嘴唇上全是亮晶晶的水痕,杏圆的眼睛一直望着他。   “撒谎。”他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蜂蜜,“你昨天差点把我弄死在床上。”   文思凛显然没想到他说话这样直白,面露尴尬,随后他跪在床边,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和心疼黯然道:“那你为什么不恨我?我知道你痛得厉害……你应该恨我的……”   是的,除了文思凛,再没有人对他做出过这样残忍的事情。   “因为你答应了。”文思恬凑近了,甜腻的香气从他口中呼出来,“你答应了对不对?”   这是文思凛犯的错误,恰好成为了他的砝码,他不抓紧利用,就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文思凛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问:“许青杨呢?”   文思恬没料到他会提起许青杨,眼里闪过一瞬的犹豫和伤心,他收起妖精的翅膀,重新变回了小兔子,喃喃地说:“我对不起他……他才是无辜的人……”   “就这么喜欢他?”文思凛的声音有些生硬。   文思恬摇摇头,没再开口,他不想再讨论关于许青杨的话题。   文思凛俯身过去慢慢把他****,凝视着他清澈忧伤的双眼,阴郁地问道:“不舍得?”   文思恬想问,如果严清在这里,你舍得吗?但他说不出口,他是没有权利去质问文思凛的,他们本来就不是在公平的相爱。   半晌,文思凛才开口:“不能让别人知道……”   文思恬一怔。   “听清楚了吗?”文思凛恢复了他以往冷冽的神情,眼眸深处漆黑不见底,隐隐却有熔岩的星火,“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   文思恬急忙保证:“……好……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无论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会给文思凛带来任何麻烦。   “文思恬,说你不会后悔。”文思凛用手去摸索他细嫩的脖颈,箍紧他细瘦光裸的身体。   文思恬忍着全身的疼痛,轻声说:“会后悔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文思凛发出一声冷冰冰的轻笑,他的脸上是一种冷静而无望的决绝狂热,眼睛里却迸射着银河般流璀的光。   他们势必会堕入血海岩浆,身上背负着同等重量的爱与罪孽。 第十七章 这个礼拜剩下的三天文思恬都没去学校,他手机里只有许青杨发来的问他有没有事的一条信息,他不知如何解释,盯着那条短信眉头紧锁,心里装满了愧疚。   他总是在对不起别人,父母、哥哥、许青杨……严清也算一个,他们都是这庞大世界上为数不多认得他并且愿意爱他的人,而他对每个人都犯了大小不等的罪过。   他既怕许青杨追问,又不能容忍自己继续欺瞒他,忧愁像缠绵的关东糖,把他的心肺粘在一起搅动,他不舒服地在床上缩着,手指颤巍巍地点着屏幕,却半个字没打出来。   头顶上伸出一只手把手机从他手中抽了出去,文思凛漠然地看了一眼屏幕,将手机扔在床头,然后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放到自己大腿上,开始解他的睡衣。   文思恬身上的外伤已经结了痂,可文思凛还本着“巩固治疗”的信念坚持给他涂药,恨不能将药中精华全输送到文思恬的身体里。   房间里门窗紧闭,发苦的药味萦绕不去,他们将自己封印在这座孤独的公寓里,在里面翻来覆去地寻找快感,只要不去面对世界,他们想做什么都行。   文思恬并不是天生的亲吻狂魔,他纯粹是被文思凛培养出来的。小时候文思凛经常会把尚未有行动能力的文思恬亲得满头满脸是口水,文思恬不堪忍受,捂着小脸哇哇大哭,文父文母还夸奖了文思凛疼爱弟弟的行为,时间长了,文思恬便习惯这种爱意的表达方式。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世俗法则的约束,文思凛学会了克制,而文思恬却对日益减少的亲吻心生不满,他不满足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额头,可又无法让自己缩回奶娃娃。   他扑在文思凛怀里拱了拱,现在他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向文思凛请求爱抚了,文思恬抬起头望着他英俊的兄长,向他索吻。   文思凛笑起来,这几乎是他近期以来露出的第一次不带苦涩的笑容,他把衣衫凌乱的文思恬压进床里,温柔地吻他。文思恬拉着他的手往下摸,摸到软乎乎的屁股时,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搂着坐了起来。   “行了,别得寸进尺的。”文思凛给他系扣子,文思恬宛如四肢退化,什么都有人代劳。   “已经好了……”他笑嘻嘻地说,好像那天受的罪一点也没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样子。   “没好,医生说再抹两天。”文思凛并不好糊弄。   文思恬一顿,有些紧张地问:“什么医生?哪个医生?”他怎么不记得看过医生?   “……同学。”文思凛给他穿好衣服,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没事,他不知道。”   这真好,文思凛恢复了以往对他的态度,甚至更胜从前,仿佛一个过度节食的大小姐被解开了束腰带,可以随时随地品尝文思恬牌无限量蛋糕。   好像那地狱般的三个月只是一场噩梦。   文思恬黏黏糊糊地拱在文思凛怀里嘟囔:“我不想去上学了……”   “……”文思凛好笑地去想把他拉出来,没达到目的,只好整个人抱起来往餐厅走,“那你要一个人呆在家里吗?总不能我们俩一起家里蹲吧?”   “我吃得很少……”文思恬的声音被闷住,热气吐在文思凛胸前,没头没尾地说,“我可以每天只吃一点点饭……不会花很多钱的……”   文思凛不理他,把他放在凳子上,说:“坐好了。”原木桌铺着柠檬色的桌布,上面放了一碗浓香软烂的牛腩汤和双荟小炒,色香味俱全,桌子是他们一起去家居零售店买的,文思恬豪言要亲手组装,只拧了一个螺丝就倒在地板上玩手机去了,“那就没有牛腩汤了,也没有排骨汤了,鸡鸭鱼肉都买不起了,连蜂蜜也只有每天2ml的供给,你要当小龙女吗?”   他说完,大概想到了绝世淫贼尹志平,正顶着一张许青杨的脸,表情僵硬一下。   他边帮文思恬把饭盛好边问道:“你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他仔细审视了一下文思恬的神情,“……因为许青杨?”   文思恬不说话,漆黑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埋下头来吃饭。   就是因为许青杨,他不说文思凛也知道。   碗筷叮当作响,文思恬最近胃口好得很,浑然不像他刚才讲的“只吃一点点”。   “我没跟他睡。”文思恬吃着吃着忽然开口,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好像不找点事做他就不安心似的,“我只是想跟他谈个恋爱试试。”   文思凛嘲道:“谈恋爱?”他的眼神锐利地盯了文思恬一眼。   文思恬见自己说错话,扁扁嘴捧起汤碗“咕噜咕噜”喝起来,把脸藏在巨大的玻璃碗后面。   【唉】   像威胁,像警告,像敕令,甚至像充满占有欲的爱语。   昏昏欲睡的文思恬发出呓语:“我只爱你……从来都只爱你……你都不知道……”   明明是哥哥没有专心在爱我。   他获得了有效期未知的承诺,只能诚心地祈祷,严清在德国读书读到天荒地老,最好生上四五个孩子再回国来。      夏日将尽,秋老虎虽然霸道,空气也渐渐凉了下来,不知是哪户人家从窗口送来了桂花的香气,文思恬趴在窗沿上,被这极浓郁的花香勾起了心思。   文思凛很忙,他又在电脑前坐了一下午,因为顾忌着自己连烟都没有抽,英隽的面目上一层冷淡疲惫的神情。   “哥哥,要不要休息一下?”他犹豫着伸手捂了一下文思凛的眼睛,文思凛失去视力,闭上双眼靠在椅子上叹气:“审核材料要求的时间很紧张,我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导师啊……”   文思恬嘻嘻笑了一声,爬到他身上,让文思凛抚摸他减压。    【带壳的东西都比较好吃,连小王八也好吃】   文思凛随意替他抹了一把,看着他花苞一样鲜嫩的面颊,俯**去把乱七八糟的文思恬抱起来看向窗外,凑到他耳边说:“看,你的小男友来了。” 第十八章  文思恬愣愣地看着窗外,看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小男友”是指那个在楼下徘徊的许青杨。   他怎么来了?   “不去跟他说清楚吗?”文思凛轻轻把他压在窗台上,亲了亲他的耳朵尖。      许青杨已经在文思恬楼下徘徊了将近二十分钟,捏着手机的掌心都汗津津的。文思恬已经消失了好几天了,连信息都没有回,班导说他请了病假,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一定是被接受不了同性恋情的兄长关在家里训斥,用鸡毛掸子抽打。许青杨这几日心绪不宁,文思凛那日的态度十分恶劣,甚至他睡梦里都被燃烧着怒意的眼神惊醒过一次,不知他会怎样惩罚文思恬,会不会把他绑去做电击。   这个想法让他陡然惊悚起来,他惶急地来回踱了几步,决定上门去解救文思恬,文思恬细得像吊兰似的,怎么禁得起师兄的毒打,自己拼着满地找牙的后果也得保护好他。   他要亲手拯救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下定了决心,许青杨气势汹汹地刚要进楼道口,就见到文思恬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穿了一件极宽大的白衬衣,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细瘦的手腕,像是他哥哥的衣服,下面套着睡裤,整个人拖拖沓沓地走过来。   许青杨愣了一下,连忙一步踏上去拉住他的手说:“文思恬!你……你去哪了?”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没去上学?你哥哥呢?你……你没事吧?”   文思恬看上去精神还好,身上虽然痩,脸颊还是圆润的,像个白嫩嫩的桃子。   “我没事,前几天生病了……”文思恬的声音很温柔,看着他的眼神却夹杂着犹豫和伤感。   许青杨看他没事,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又随之感到失落,他发现自己还紧紧捏着文思恬的手腕,赶紧放开,道:“……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啊,我很担心。”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你出去玩没叫我”的委屈感。   文思恬不自觉地用手捻着衬衣的缝边,他下楼前刚脱掉自己沾满了**的上衣,文思凛便用他自己的衬衫把他围住,一颗一颗替他系上扣子,再卷起袖口。   他是故意的,文思恬穿着文思凛的衣服,面对着一无所知的许青杨,心里缓慢地升上一股禁忌的羞耻感。   “我……我没看手机……”文思恬撒谎了,他被谎言和示于人前的不伦逼得眼睛都湿了,看在许青杨眼里却是另一层意思,他自作主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急切道:“你哥哥是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文思恬怔怔地望着许青杨,不知该怎么解释,非要说的话,文思凛也确实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但这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许青杨,对不起。”他半垂着头,用他扇状的睫毛遮住眼里的情绪,“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许青杨被这话噎住,半晌他才讷讷开口:“……为什么?你……你哥哥他……”   “不是因为他。”文思恬轻轻地打断他,“我有……别的喜欢的人。”   伤害别人的感觉令他感到痛苦,他无法像文思凛伤害他一样去毫不歉疚地伤害许青杨。   许青杨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勉强开口:“是不是你哥哥不想让你和男人在一起?”   文思恬摇摇头:“我喜欢的人也是男人。”   许青杨听到自己心脏“咚”得震颤了一下,好像这句话击打在他心上,他看着文思恬漆黑的发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你不好,是我自私……他不爱我,我才想要你来爱我。”文思恬声音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一口气讲下去,“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才要利用你。”   他听到许青杨呼吸一滞,心里抽痛起来,许青杨本来像个金灿灿的小太阳,自己却对他做了这等坏事,好似一盆污水泼上来,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厚着脸皮请求他原谅。   他们面对面地站了很久,嬉闹的孩童互相追逐着跑过,落下一地银铃,他们却跟这午后闲乐格格不入。   等不到许青杨的回应,他想不出任何弥补的方法,无法忍受弥漫在空气中的压力,颤声说道:“你恨我吗?你打我吧……”他去抓许青杨的手,对方却往回一缩,避开了他的碰触。   文思恬抓了个空,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许青杨的双眼。   他眼眶红红的,竭力抿紧嘴唇,眼睛里有止不住的伤心,文思恬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人生大概第一次遭到这种恶劣的欺骗。   “对不起……”文思恬知道这句话没有任何用处,但他除此之外无话可讲,他多希望许青杨能够给他窝心一脚,才能稍微清偿他的罪过。   这样一个风一样潇洒,时时都在开心的男孩子,被自己这个怪物给欺负哭了。   好半天,许青杨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那里面挤满了强忍的哽咽。   文思恬等不到他想要的责备和怒意,湿润的双眼恳求地注视着许青杨。   但许青杨没有说话,他深吸两口气,把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情绪尽力咽回去,他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是沉默而酸楚地望着文思恬。忽然他向文思恬伸出手来,文思恬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头发上传来轻微触感,许青杨轻柔地把落在他头上的一片桂花摘下来,然后倒退了两步。   他眼睛还红着,半张着口似乎想道别,却还是一言不发的转头离开了。他年轻而挺拔的身躯不犹豫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文思恬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没有忽然醒悟过来,冲回来把自己踹翻在地,就这样走了。   带着他夭折的恋爱和满眼的伤心,甚至没有对文思恬的一点点责怪和质问。   在没有面对许青杨之前,文思恬还未曾知道自己草率的冲动会给别人带来如此多肉眼可见的伤害,他一语不发地从外面回来,暂时失去了对文思凛的依赖,用一个赎罪的姿势脸朝下伏在床边上。   直到夜色渐合,文思凛见他坚持在卧室装死,不去做晚饭,只好自己煮了两碗葱油拌面,在卧室门口唤他:“恬恬,吃饭了。”   文思恬闷闷地应了一声,脸在床单上来回蹭了几下,低声说:“你先吃吧。”   文思凛沉默不语,过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躲避着不让他看,还是被文思凛发现了哭得发红的眼睛和鼻子,床单上还很好笑的被泪水印出了一个哭脸。   “这下你高兴了?”文思恬忽然说道,他被迫对许青杨的伤害激起了内心深埋的一点怒意,“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已经惩罚过我了,他并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   “因为我后悔了。”文思凛声音疲惫,用额头抵住他,他在后悔欺辱了自己?还是后悔让自己去结交别人?   “我不想让别人……他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得罪我。”文思凛不给他发问的机会,低下头去吻他,他挣扎了片刻,最后放弃一般地伏在文思凛身上,也许是亲吻的短暂时间让文思凛冷静了下来,他抱着他向厨房走去,口中说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去找别人,你说的很对,许青杨是个好孩子,你们可以做朋友的……”   “你说谎……他怎么还会跟我做朋友,他一定恨透了我……”文思恬终于从罪魁祸首那里得到了一点安慰,放生大哭起来,“都怪你……哥哥……”   这说的都是虚情假意的场面话,还以为他听不出来。   文思凛沉默地抱着他,终于等到他哭声弱下去,然后在他发顶亲了一下,轻声说:“恬恬,对不起……”   他能听出里面情真意切的心疼,文思凛在把他翻来覆去从内到外地折磨了一遍之后,终于心软了。   文思恬呆呆地抽泣了一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脸,小声说:“没关系……”   我原谅你。   许青杨可能不会原谅我,全世界也都不会包容我,可是我原谅你。 第十九章 文思恬郁郁寡欢地在楼下帮别人浇花,再一次被住在一楼的老两口赶走了,他一天三次,见花就浇,花也受不了。 虽然总体上来说,他的生活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可这是建立在摧残了别人的基础上,他为此心有戚戚。 开学已经大半个月了,文思恬没怎么在学校见过许青杨,他偶然会在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驻足,却又不敢多停留,虽然他也想祈求许青杨的原谅,但确实没有颜面在他眼前乱晃,依然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样子。 但他并没有因为对许青杨的背叛而产生太多抑郁的情绪,反而吃得香睡得好,样子健康了不少。 虽然他还是会在梦中从许青杨委屈的眼神里惊醒,然后惴惴不安地谴责自己,但以往动辄就被把他打入地狱的风吹草动,让他感到没有那么可怕了,好像他拥有了文思凛,被全世界抛弃也不会感到深刻的悲伤,文思凛又点燃了他心里的圣火,让他对任何事都有了前所未有的积极想法。 他收紧抱着文思凛胳膊的手臂,脚搭在他腰上暗暗盘算着,像只准备出征誓要收回所有胡萝卜的兔将军。希望对他来说无比可贵,是荒石中的吉光片羽,他总能找到机会跟许青杨和好的。 所以在那之前,他要去见一次栾剑,他觉得,自己的病要好了。 “恬恬,中秋我们回一趟家吧。” 文思恬正在跟栾剑打字聊天,同时吃一块紫薯月饼,把不太甜的饼皮部分捏下来喂给文思凛,闻言有点惊讶地抬头问:“回去干什么?” “……大伯说,家里的房子联系好了卖家,要回去办些手续。”文思凛就着他的手吃月饼,“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家里团圆了。” 从今以后,父母就只会存在于无机质的相片文件里了,他们的世界里就真的只有彼此了。 文思恬表情愣怔,被含住了指尖都没反应,他声音不情不愿,有点央求的味道:“不回去不行吗?大伯都会把帮我们做好的……” “你不想回去吗?家里还有些你的东西,你不要了?”文思凛纳罕道,文思恬小时候很恋家,与父母关系又亲密,不知道为什么排斥回家,“你是不是怕想爸爸妈妈?”他柔下声说,伸手去摸他。 文思恬微微哆嗦了一下,避开了,低声说:“嗯……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怪我吗?” “有哥哥在呢,来。”文思凛看他的样子,感到一阵酸涩,示意他来自己怀里,“他们最爱你了,你做什么他们都会理解的。” 文思恬淡淡地笑了一下,笑容又迅速消失不见:“哥哥,他们真的都死了吗?永远不会活过来了?”文思恬声音飘忽,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麻木感,忽然问道。 文思凛点点头,柔声说:“是的,但我们总要……” 他的鸡汤还没说出口,文思恬忽然打断他道:“回去吧,我们把房子卖掉,就永远离开那里了。” 他身体有些发冷,还有几不可察的战栗,努力把自己缩进文思凛怀里,不让自己的任何一寸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他无法逃离这些可怕的事实,最终还是要回去面对。 大伯已经帮他们把家里的物件收拾停妥,扔的扔卖的卖,昔日满当当的房子如今只剩下堆积在旧木板床上几个箱子了。 他坐在床上翻着父母床头铁盒里的东西,突发奇想试图在里面找出一张出生证,证明文思凛是某个大雪纷飞的清晨被丢在院门口的弃婴。 但他只找到了文父文母的旧照片,那印在满是时代颗粒的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活脱脱跟文思凛一个相貌。 深眼窝,高鼻梁,眉飞入鬓,尤其是侧脸看去,那瘦削的下颌骨,几乎与他一个形状。 这无情地粉碎了他居心叵测的幻想,若这样文思凛都是捡来的,那只能算是认祖归宗了吧? 况且,不是兄弟,文思凛就会爱他吗?只怕文思凛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文思恬抬眼看了看在屋外与大伯交谈的文思凛,他曾从这个角度看过他无数次,他的哥哥从一个莲藕般的小孩子,长成了俊秀的少年,又变成了现在这样高挑英挺的男人。 人们常说,年少的时候千万不要遇见太过倾心的人,否则终其一生你都再难见到更惊艳的风景,可他如何能躲得开呢?他就是从文思凛的心头上长出来的。 窗口的青梅结了几番沉甸甸的果,他才终于能和他一起重新回到这里了。 以往中秋,文妈妈总会做桂花糯米藕来吃,文思凛去店里买了一份,同文思恬坐在小院子里看月亮。 店里的糯米藕跟文妈妈做的味道不太像,藕的根部还有些发黑,文思恬只吃了一口就不再吃了,盯着文思凛收拾床铺的背影发愣。这个小院子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了,熟悉的味道也都散去了,那束缚他的亲缘阻碍是不是也可以随着这些埋葬? 入夜,文思凛睡着了,呼吸绵长平稳,文思恬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充满爱意地凝视了他英俊的睡颜片刻,然后迎着从梧桐叶间漏下的月光走到了院子里,子夜微风飒飒,枝干摇动影影瞳瞳,院子中间的小桌上还放着那吃剩的糯米藕,他走过去,轻轻跪在桌前的水泥板上。 妈妈,你疼不疼?我听伯伯说,是颅骨破裂,当场死亡,不会疼太久,对不对? 你死之前还在哭吗?是不是还在恨我不听你们的话,非要爱自己的亲哥哥不可? 其实该滚到那辆汽车下面的人应该是我,为什么是你们替我去死了? 尽管这样,我还是让你失望了,请尽情责怪我吧。 他极轻地呼吸着,盯着那一团发红的月色,像是母亲最温柔却沾着血的抚摸。 “你们不会看到不想看到的场面了。”他的眼睛里有一潭深沉的水,里面似乎有皎洁的月光,又藏着沉眠的巨怪,“因为,你们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他选择了文思凛,就意味着没有权力再留恋这里,他的眼泪像对父母生命和自己人性的哀悼,静静流淌。 他知道为什么文父文母坚持要求文思凛住校,他们一直在尽力减少他们相处的时间,甚至对文思凛找了个男朋友这件事拍手称庆,几乎要对苍天感恩戴德,总算有个儿子是正常人了。 相对于文父的暴怒,文母无奈的沉默和眼泪更让他负疚,他还记得文母强颜欢笑的样子,她摸着他的头说:“恬恬年纪还小,做错了什么事情妈妈都会原谅你,只要你懂事起来。” 他也曾在深夜的门外听到父母的窃窃私语,文父说到激动处,压抑着怒火道:“他这不是变态是什么?你还护着他?你舍不得管教他,我把他送到那个学校去,你不许插手!” 他大概能猜到“那个学校”是什么,他呆呆地在黑暗的卧室里坐以待毙,等待他们冲进来把他塞进一辆门窗紧闭的面包车里,可最终也没有。 自己再变态,他们也没忍心送他去受改造。 “你们不会难过恐惧了,不用再为难操心了,所有的灾祸我都可以自己承担了。”他呢喃着,露出茫茫然地微笑,“我害怕看到你们哭,这比我自己哭让我难受一百倍,我宁可自己去犯罪,自己受惩罚,也不想让你们活在谴责里。你们说这不对,可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他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可现在都不重要了,你们没有感觉了,什么都不会知道了,也不会痛苦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后退了,如果真的有天堂,有极乐,你们将来还会和哥哥团聚的。我不怕一个人离开,我自己会去赎罪,让我一个人下地狱……”他越说越语无伦次,那些盘桓在他大脑里的想法失了序一般往外涌。 他虔诚又绝望,对着那不知何时散去的幽魂倾诉着。他想,他不会被原谅,却他透支了父母的信任,又牵累了他们的性命,这样的错误,没有一种刑罚可以偿清,是他一辈子都要背负的枷锁。 他的良心已经坏掉了,他为所有的事情愧疚,但却不曾后悔,如果这都是他走向文思凛的荆棘路,那代价都是他自己选的。 这条路沾着父母的血和眼泪,也开满了黄色的郁金香。 它从监狱的铁窗口探进来,在粗石瓦砾中向他示好,如果他一生都要被刑囚,那起码让他再多看几眼这暗无天日里的春光。 “文思恬,你快把东西收拾好。”文思凛无奈地说,文思恬正袒着小肚皮看漫画书,叽叽咕咕地笑,闻言把书一扣,爬到箱子旁边翻找。 “这是我的日历本,你看。”他得意地翻了翻,“里面有你每个月给我打电话、回家吃饭的记录,最少的是你高二的寒假,跟严清去海南玩,只在家里呆了两天。”他咂咂嘴,用手指头点了点那一页上面少得可怜的记录,意有所指地去看文思凛。 “……你记这个干什么?”文思凛听他算账,面色有些尴尬,住宿那几年他确实不恋家,他比文思恬开朗外向,有的是狐朋狗友,又刚刚跟严清在一起,带着文思恬许多事情不能做,所以经常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 “等你悔过了之后,要好好补偿我。”文思恬笑眯眯地在一本新日历上涂涂画画,“明年的七月份你说了要跟我去海边的,不可以耍赖。” “这种事谁说得准……”文思凛笑道,眼见着文思恬示威般地磨磨牙,赶紧改口,“但我就是说得准,教授要是不许我去,我就不要学位了。”他说完捧着文思恬的小脸亲了一口,他最近显见地快乐了起来,双目水润润的,愈发白嫩可口,让人食指大动。 文思恬满意地点点头,咕囔道:“你欠我好多天,每一天都要补回来。”他在七月份的每一个格子里都画了一颗小爱心,文思凛过去压住他,两个人滚在地上亲作一团,听文思恬小声地撒娇,靠在他耳边叹息道:“恬恬,你可以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吗?” 文思恬喃喃道:“哥哥,我跟你在一起的每天都很快乐,有的时候虽然哭了,但也是快乐的。” 他说的都是真的,虽然这快乐总是跟痛苦并存,也好过无止境的黑暗。 若是没挨得这一巴掌,他连一口甜枣也吃不到。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天真的仰慕,像雏鸟,像菟丝,也像他第一次咿咿呀呀伸出小手去触摸文思凛的眼睛。 第二十章  国庆节后的周末,是复诊的时间,文思恬从学校坐了两个半小时的公交,来到市二院。   栾剑例行询问了他近期的用药情况,满意地拍拍他的脑袋,说:“最近怎么表现这么好?”   文思恬难得地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笑容,两个尖尖的小白牙一晃一晃,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停药?”   “别胡闹啊,停药得一步一步来。”栾剑闻言,面露警告。   “我知道的,问一问嘛。”文思恬今天很活泼的样子,在办公室里东张张西望望,凑过去看办公桌上栾剑女友的照片。   “你有前科,我得时时刻刻盯着你才行。”   复诊结束的时候,栾剑把他送到门口,沉思片刻,说道:“文思恬,除去遗传因素,人的抑郁情绪归根到底总是由不能化解的事实所引起的,你一直不肯说,我会觉得无力帮助你。”   文思恬心里有呼之欲出的冲动想把事情告诉栾剑,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他怎么会不想倾诉,只是……   他的医生从圆圆的镜片后面担忧地看向他,补充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是你的医生,也是你的朋友,我总是要站到你这边的,知道吗?”   文思恬点点头,他发自真心地感谢栾剑对他的耐心和关怀,犹豫了很久之后,他下定决心道:“下次……下次我会告诉你的。”      走出医院大门,夕阳已斜,他手里拎着栾剑给他的一小盒饼干,脚步很轻松,踩着红砖路的路肩一蹦一跳地往家里走,脏兮兮的流浪动物们试探地尾随上来,被投喂了捏碎的饼干屑,湿润的小鼻子嗅了嗅,嫌弃地又散开了。   他没讨到小朋友们的欢心,也不像从前一样感到失落,照旧哼着小曲走路,忽然由远及近飞快地传来一声“哎——”的叫喊,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就被一个飞速袭来的小家伙撞倒在地,东西也滚了一地。   文思恬被撞得头晕眼花,抬头一见对面的人吓了一跳,那是接近两个月没怎么见到的许青杨,正扯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   “文思恬,你没事吧。”许青杨勒令那小姑娘在原地站好,慌忙来扶他。   文思恬还有些发愣,直到许青杨把落在地上的饼干盒和药都捡起来递给他时,才回过神来,忙说道:“谢谢……”   “你谢我干什么,是这个小东西乱跑撞到你的。”许青杨扯了一下小姑娘,对她说,“许新新你快跟人家道歉,你妈不在你简直无法无天了。”   “哥哥对不起……”小姑娘扑闪扑闪眼睛,捂着红扑扑的小脸道了歉。   “没关系……你有没有撞到?”文思恬还有些不敢看许青杨的表情,对那小姑娘柔声问。   许新新摇摇头,又看了许青杨一眼,见没有人打算对她追责,便像个小泼猴一般向不远处的健身器窜去,留下颇有些尴尬的二人。   文思恬想了半天,“呃”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道歉的话他都讲了,想必许青杨也不稀罕,就算不接受,也在情理之中,自己若是追在后面求原谅,岂不是愈发招人烦?   要是许青杨愿意痛打他一顿,他心里还会舒服点。   “你带妹妹出来玩吗?”文思恬没话找话,半天挤出一句。   “是我侄女,带她去上特长班回来。”许青杨答道。   “吃这个吗?”他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有栾剑赠送的蔓越莓饼干。   “呃,不要了……”许青杨听上去也略显诧异。   很好,吃剩的饼干并不能用来求和。      许青杨看他低着头苦恼地撕塑料袋,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其实远远就看到文思恬了,他身形轻快,神色和悦,看上去比在海边那两个月开心多了。   可能是跟他爱的人在一起了吧。   他闷闷地想着,时隔两个月不见,文思恬好像缺水的花被浇灌好了,生机勃勃,面色莹润,一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他看着他水红色的嘴唇脱口而出道:“你有喜欢的人,干吗还让我亲你……”   文思恬还没准备好,没料到他忽然单刀直入突然发问,脸色涨红,半天才小声地说:“我以为我不能跟他在一起,才想找别人谈恋爱的……我并不是故意要骗你……”他还是下意识维护了一下文思凛,把他那些恶劣的行为隐掉了。   那自己就是那个被文思恬选中的“幸运儿”咯?许青杨这样想着,忽然涌起一阵荣幸感,他赶紧摇摇头,努力板起脸,打断这个奇特的念头。   虽然这场还没开始的恋爱让他感到伤心,但他是爽朗又快活的男孩子,并不会因为沉沦太久。也许是外貌上的差距,文思恬不像平时跟他勾肩搭背的哥们,虎背熊腰很强壮,愈合能力也很强,所以他对文思恬有种近似于怜爱的感情,总觉得他受一点伤就会坏掉,看到他一直平安顺遂,自己也会轻松许多。   天下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有篮球,有电游,鬼吼鬼叫的滑板队,有那么多温柔善良的女孩子,还有个窜天猴一样的小侄女,他的精力不会集中一场失败的恋爱上的。   他虽然还是有点委屈,但不想给文思恬太多负担,他看上去可比自己娇弱多了。许青杨这样想着,决定还是自己大度一点,主动说:“好了,我没生你的气,真的。”他见文思恬抬起头来,又露出了他熟悉的那种哀愁的表情,继续说道,“喜欢不喜欢的,也不是人能控制得了的。”   “你肯定是觉得我特别好,才同意让我亲的对不对?唉……我第一次亲女孩子,她一边哭一边跑回家了……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随时要哭的样子……”许青杨摸摸后脑勺,“我不怪你,我是怕你不好意思。”   文思恬望着他坦然真诚的面容,喃喃低语道:“许青杨,你怎么这么好……”   这下轮到许青杨闹了个脸红,他呵呵两声,掩饰道:“还凑合吧……”他抬眼看到文思恬泪盈于睫无比感动的样子,赶忙说,“唉……你怎么总觉得别人要怪你啊,别那么小心眼了,你这两个月都像怕被人逮到的小贼似的。”   这一定都是他哥哥的问题,许青杨腹诽道,文思凛那么凶,所以文思恬才总是可怜巴巴的样子。   “那……那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文思恬竭力想补偿他一些东西,“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许青杨看着那两朵****的小梨涡,想到第一次见到它们的那个午后,克制着自己想要抚摸它们一下的冲动,沉默了片刻,还是笑着说道:“那下次出去玩,你还得叫我啊。”他想了想,补充道,“也别再在篮球场外面偷看了,别人见了还以为你暗恋我呢。”   文思恬红着脸点点头,像开出花一样地笑起来。   这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许青杨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真心,后面没透着湿淋淋的忧郁。      许青杨目送走了文思恬的背影,才想起他手里拿了几盒药,不知道是不是病没好,下次要记得问问他。   裤腿被拉了拉,许新新玩够了,滋溜滋溜地舔着雪糕问他:“许青杨,你皱着脸干嘛?像个丑陋的橘子。”   “你叔叔我失恋了,你还有没有良心?”许青杨轻轻用脚踢了她一下,“给我吃一口!”   “凉、凉、凉皮儿~”她不理,撒着欢向小摊档跑过去。   许青杨笑了笑,迎着赤红的火烧云,追着那小祖宗向前跑去。      文思凛蹭了陈光跃的顺风车去市中心给文思恬买了他指定的蛋糕,一进门就被文思恬吓了一跳。   他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弟弟正撅着屁股趴在凉地板上睡觉,不远处扔着一块抹布,大概是擦地擦到一半累了,直接就躺着不愿意起来了。他有个怪毛病,如果不是从入睡的地方醒来,会心情变差,闷闷不乐很长时间,所以文思凛也不敢抱他去床上睡,只好用被子把他卷起来。   仿佛睡在襁褓里的文思恬可能是梦见了什么好事,眉毛舒展开,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一点嫩红的舌尖,无忧无虑,没有恐惧。   他醒着的时候总像只温顺而警惕的猎物,虽然还是很会撒娇,但愈发地会察言观色,怕惹怒任何人。   唯有这时他不再像瓶跑光了气的碳酸饮料,只剩下无波无澜的甜津津一小滩,而是像个松软的蛋糕卷,毫无戒备地把他最好吃的地方都露出来。   文思凛低头去吻他,文思恬迷糊地回应着,慢慢睁开眼睛,伸手揽住文思凛的脖子,用黏糊糊的声音说:“哥哥你好香……有巧克力的味道……”文思凛轻轻笑起来,问道:“你还要睡吗?吃不吃蛋糕?”   “吃。”他伸了个懒腰,从文思凛身上滚下来,“还要茶。”   他欢天喜地地把蛋糕捧到阳台上,等着文思凛给他泡茶,文思凛不爱吃甜的,他可以一口都不用给他留。   “你不是之前不爱吃这个了吗?”文思凛问道。   “谁说的……我一直都喜欢吃……”他嘟嘟囔囔,想起自己从垃圾箱里扒拉出来的那个蛋糕,泛了一会儿酸,但那都过去了,他又笑眯眯地跑出来抱着文思凛的腰说,“哥哥,我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   “没头没脑说什么呢?”文思凛笑他。   文思恬今天兴奋得很,白天又睡过了觉,晚上便活力四射缠着文思凛不放,闹到下半夜才消停,然后他自己精力用光了,倒头就睡,文思凛还要把他抱去洗干净。   这好像跟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房子还是以前的房子,床也还是以前的床,以前的哥哥也十分宠爱他,要什么给什么,以前的栾剑也是这样善解人意,以前的校园里也有许青杨这样友好的朋友,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寻烦恼呢?   文思恬心满意足地睡着了,不想花费任何脑力去探究不愉快的过往。   得偿所愿的感觉太美满了,他想,也许只是爱情运动令人振奋,他咂咂嘴,翻身挤到文思凛怀里,就像结婚仪式一样,不做一次怎么能证明哥哥是属于自己的呢?   “我是不是把一生的好运气都用光了,哥哥?”文思恬经常半夜凑过来问些兴之所至的问题,文思凛半睡半醒间,把他按到怀里,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大概是根本没听到。   “那也无所谓。”他贴在文思凛的胸膛上,悄悄说给他的心脏听,“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甘愿。” 第二十一章 背德的快感是极为强烈的,那是他们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发现的。 当然,他们也还没有经历过什么正常的快感。 学院元旦的时候组织了一场舞会,那是文思凛第一次穿西装,是文思恬亲手挑的样式和花纹,他肩背的线条顺着西服挺括的走线从上向下延伸,腰背挺直,双腿极修长,看得文思恬恨不得把他哥哥再扒开每处都亲一下。 但他不会跳舞,也不想看文思凛跟别人跳舞,只能像条眼巴巴的小狗看着他心爱的香肠出了门,还揪着文思凛的袖子不放。 “文思恬,你要么就赶紧换衣服跟我一起去,要么就自己在家待着下饺子吃。”文思凛无奈地威胁他。 “我没有西装,我不吃饺子。”文思恬撅着嘴耍赖,来回晃文思凛的胳膊。 “那我给你找条裙子?”文思凛笑着说,“好了,我不呆太久,十点之前一定回来。” 文思凛一个人去招花引蝶了,他却像个黄脸婆一样在家里下饺子,文思恬越想越不甘心,他虽然没有西装,勉强找出了件正式点的衬衫,也跑去了学校。 礼堂外夜深露重,寒气迫人,还飘着零星的雪花,里面却酣歌妙舞,人影交错,暖融融的灯光从礼堂大门透出来,文思恬东张西望了一会,终于被认识他的一位师兄带进了场。 文思凛要开舞,正搂着女伴在场中,转身过来后,一眼看到角落里文思恬,险些划错一步,微微冲窃笑的文思恬瞪了一下眼。 哥哥瞪他干吗?又不是真的来捣乱的,看看也不行啊…… 文思恬扁嘴,他只能在场下用神往的眼神注视文思凛,当做他们跳的第一支舞。 虽然他全场都追随着文思凛的身影,但文思凛并未再看他一眼,还冲女伴笑了很多次,那纤臂薄腰的少女眼睑都发红了。 文思恬稍微有些难过,他的哥哥多么的受欢迎,所有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请求他的青眼,只有自己不行。 舞罢,文思凛微笑着松开女伴的手,转身往更衣室走去,看都没看文思恬一眼,文思恬有些无措,左右一张望,便也追了过去。 难道文思凛会因为自己不打招呼就跑来而生气吗?这也太小气了。 他小声叫着“哥哥”,一边推开更衣室的门。 【门的另一边堆放着海量的桃子】 他抱自己抱得那么紧,好像他多么多么地爱着自己,恨不能将自己揉进他的胸腔里去。 如果……如果没有第三个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们早晚会被逮到的,文思恬心想,但他竟然不怎么害怕了,世界这样温柔和善,哥哥又这么喜欢他,他总会被解救的,不用再躲在狭小的一方黑暗里等待别人的审判了。 与栾剑最后一次复诊的时间约在寒假前,这是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因为他可以停药了。在朝夕相见的文思凛眼皮子底下藏药是一件十分考验他反侦察能力的事情,尤其是在他们的身体关系愈发亲密的情况下,藏到牙缝里都可能在接吻的时候被文思凛发现。 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不用再打游击战了。 “嘻嘻……”文思恬在门口换鞋,冲繁忙的文思凛呲开小白牙笑。 “小傻子。”文思凛被他甜眉糖眼的样子弄得心都化了,跟着他笑,“去哪里?” “找朋友玩。” 文思恬心情太好,单脚跳过去了亲了亲他,又跳回来穿好鞋,往医院出发了。 可惜这次的抑郁症毕业典礼没有人出席为他庆贺。 栾剑给他做完了评估,看着他趴在桌子边上的乖巧样子,笑道:“去年春天的时候,你真把我吓坏了,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居然好转得这么快。”他摸了摸文思恬的脑袋,叹息道,“做你的医生好没有成就感,都没有帮到你什么。” “没有你可能我早就死了……”文思恬嘟囔着,“你是个神医。” 栾神医大笑起来,满脸慈祥地看着文思恬,说道:“停药了也要多注意自己的病情变化,如果有反复现象,随时跟我联系,知道吗?”想了想,栾剑又补充道,“想聊天也可以,我说过,我无论何时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文思恬乖乖地点头,却又有些忧愁地望着他,说:“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好孩子,你会失望的。” “……不是只有好孩子才有资格生病的。”栾剑笑着说,“你乖得过分了。” 他乖吗?以前父母也常这样夸奖他,可他只离经叛道了一次,他们就不再愿意接受他了。 文思恬倾诉的欲望呼之欲出,他渴望安慰,渴望宣泄,想得到温柔的抚慰,哪怕只是怜悯的眼神,当他有了文思凛这个靠山之后,他总想去对世界做一些以往不敢的尝试,他心里压着见不得人的巨石,让他随时呼吸困难,他能忍受不代表他想忍受。 哪怕有一个人知道,有一个人理解也好,栾剑说,他会站在自己这边,他说自己可以不用做好孩子的。 “栾……栾剑哥……”文思恬换了个称呼,有些迫切地说道,“我可以跟你讲吗?” 栾剑鼓励地看着他说:“你想讲的话,我随时都听。” “那……你先要跟我说,你知道我不是好人。” “……”栾剑无语。 “你说嘛……”文思恬哀求他。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栾剑无奈道,伸出两个指头揪了一下他的脸。 这也凑合,文思恬安心了一点,露出笑容。 他永远感激栾剑对他的耐心,尤其是父母刚去世的那段时间。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文思凛是如何匆匆推开家门,甚至没有换鞋,大踏步地走到床边伏**来,他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又用最轻柔的声音伏在他耳边说道:“恬恬,先起床,我们有事要回家一趟。” 文思恬抬起头来,先看到他拧得紧紧的眉头和额角的零星汗水。 见文思恬不动,文思凛伸手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床边,他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深沉的痛意,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贴着他的面颊说:“恬恬不怕。” 文思恬坐在那里呆呆地看他风卷残云般地收拾衣服,半晌才开口:“怎么了?” 文思凛不说话,把轻一点的背包背到他身上,直到他们坐上去高铁站的出租车,他才攥住文思恬的手,用不知何时变得通红的双眼直视着他,沉声说:“爸妈走了。” “我还傻呵呵地问‘去哪了?’”文思恬轻声笑了一下,“我从来没意识到,死亡是这样轻易而迅速,他们两个小时前还给我打过电话,那样中气十足地骂我……要不是我,他们根本就不会这样情绪激动地上高速公路……” “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你也不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天灾人祸谁又能预料得到?”栾剑叹气道,“我跟你讲过很多次,自怨自艾就是抑郁情绪的温床……” 文思恬摇摇头:“是我,他们就是来学校找我的。” 他神情冷静,一副洞悉尘世的模样,用请求的眼神望着栾剑,他爱钻牛角尖,很难听别人的劝解,除非自己想通,有时栾剑也束手无策。 “因为我一直不听话,他们才来学校找我的,他们不许我呆在哥哥身边。”他口齿清晰,神情悲伤,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许我喜欢他。” 栾剑向来和颜悦色的脸色陡然变了。 尽管他很快掩饰掉了自己的惊疑,但文思恬还是心里一凉,他本以为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不敢再看栾剑不自觉蹙起的眉心和勉强的笑容,移开眼睛盯着他来回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他擅自退掉了宿舍,跑去赖在文思凛租的公寓里,父母得知后勃然大怒,连一向护短的文母也无法再继续纵容他的胡闹,她掺杂着电波颗粒的声音尖利又刺耳:“文思恬你还要脸吗?妈妈跟你讲的话,你一句都不听!做人都不会,廉耻心都没有,你是畜生吗?你还上什么学!” 一无所知的文思凛还在球场上打球,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束手就擒,等待父母从百公里之外飞车赶来,把他抓回去做隔离,免得他把文思凛也给传染了。 其实他没那么害怕,这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文思凛不仅没跟他在一起,甚至还交了个男朋友,孤独和抑郁让他这样痛苦,可他还是活下来了,就算父母把他抓回去关起来,情况又能坏到哪去呢? 他的灵魂被囚禁着,身体在哪里都无所谓。 不过还是像从前一样,封闭的小卧室,灰暗的房屋顶,无眠的夜晚,无望的爱情,说不定运气好,他就可以在某个柳絮飞荡的清晨,悄无声息地死去,帮助大家一起掩盖掉这个小房间里腐烂扭曲、见不得人的感情。 电话里的父母还在怒吼,文思恬趴在床上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亲了亲文思凛的枕头和被子,准备与它们告别了。 然而他没有等到父母一脚踹开门把他拎出去的那一刻,他等到日落西山、薄暮四合,只等来了一个神情凝重惊惶的文思凛和父母的死讯。 他猜想,也许是愤怒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和判断力,他们在高速公路上与一辆满载着咸鱼罐头的货车发生了碰撞,家用轿车像苏打饼干一样被碾得粉碎,变形的车门被甩出了接近50米远。 他的父母以一种骇人的惨烈死在了抓捕他的路程中,而自己这个罪犯现在还在逍遥法外。 栾剑把他送出了医院大门,他们之间罕见地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栾剑从不会让他感到不自在,永远能适时地找出话题来与他交谈,现在却也没什么话可讲了。 文思恬也不忍心让他继续搜肠刮肚地去再想些干巴巴的劝导。 他露出跟平时一样清淡的笑容,说道:“栾剑哥,我走了。” 栾剑张了张口,却似乎并没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叮咛了许多注意事项,亲热地摸了摸他的头道了一声别。 文思恬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去,栾剑双手插在白大褂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见他回头又赶忙重新架起笑容来。 他摆摆手,转头走入了风雪中。 他曾想,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接受他的疯狂,那这个人必然是栾剑。他足够包容、足够开放,对所有人都有悲悯之心,也很疼自己,说不定他会叹一句:“情之所钟,身不由己。” 一句就够了。 可他还是失败了,没人会站在他这边的。 父母不会,朋友不会,更不要提匆匆路过的看客们,他实在太信心满满、无法无天,他仗着文思凛对他的宠爱强迫他接受了自己的爱情,可其他人并不会被这些糖衣炮弹所迷惑,他们当然能看出他是个怪物。 怪不得文思凛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难道他就这样不容于世吗? 他错过了公交,只好穿过凌冽的风雪往家里走去,气流逆着方向摩擦着他的脸颊,又麻又痛,他裹紧围巾,天气实在太冷了。 远方视线不可及的地方应该还有一盏等他的孤灯,他现在就想回家去,他想哥哥,他想要他温柔地抱着他,说他永远都跟他在一起,永远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第二十二章  一打开家门,热烘烘的水汽夹杂着人声扑面而来,玄关处摆着几双陌生的鞋子。   家里来客人了?文思恬停下急冲冲的脚步,犹豫地向里探望。   “恬恬回来了?”文思凛听到门口的动静,在厨房唤他,文思恬应了一声,见到从厨房和客厅出来迎接他的人,是大伯一家。   文思凛正在煮铜锅羊肉,一桌子肉红脂白翠叶绿蔬,他穿着杏色的薄绒衫,凌厉的眉眼也柔和起来,对文思恬说:“大伯来看我们,给我们送了点东西。”   文思恬气还没喘匀,外套也没脱,连帽面包服上一圈绒毛,圆鼓鼓的脸被风吹成粉红色,又被屋内的热气一烘,看上去像个包装精美的仙桃,好像吃下去会长生不老,被家里几个亲戚团团围住,爱不释手地抚摸。   他情绪还被冻在外面的寒冬腊月里,僵硬得像咖啡馆里被迫营业的猫咪,勉强在家里长辈的好意下挨个叫人。   “恬恬比以前长高了……”   “来来来,坐下跟宝真姐说说话。”   大伯母亲热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茶,好像他才是客人一样,满脸爱意横流,甚至动手帮他脱掉外套,道:“外面冷吗?晚上吃火锅,你大伯买了你喜欢吃的青贝……”   文思恬忙与大家寒暄,分出眼神来瞄厨房里文思凛。   “……恬恬,成绩怎么样?想不想考研?”大伯是文父的长兄,做了十几年国营企业的厂长,说话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我没想好……”文思恬讷讷道,眼神转回来看大伯,他眼神炯炯,神情平和,却让文思恬十分有压力,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别有深意。   “该考虑了,你都大三了。”大伯呷了一口茶,“或者毕业了来大伯这里?”   文思恬还未回答,就被大伯母插话道:“对对对,我觉得考不考研无所谓,你大伯那里就不错,让大伯给你安排,将来生活上我们也好照顾你。”   “……我不用……”文思恬话没说完,就被宝真姐打断,埋怨道:“你们干嘛呀,别吓着他,恬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别替他瞎安排。”   “没说要安排,家里有这个条件,干嘛出去吃苦……”大伯母道。   “以前逼我相亲的时候你也这么说的……”   宝真姐还在与大伯母斗嘴,文思恬趁机溜进了厨房,他不敢看大伯的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大伯一直在盯着他的背影看,他虽只说了那一句话,就让他胆战心惊。   文父与大伯关系甚好,他、他会不会跟大伯说过什么?为什么大伯突然说要给他安排工作?还要照顾他?文思凛呢?他也会这样安排文思凛吗?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才想把他带回家乡去?   他惴惴不安,想去文思凛身上找点安全感,文思凛高大的身影正在灯下切食材,他过去搂住他的腰。   “怎么了?”文思凛先看看厨房门口,再低头看他道:“眼睛怎么这么红?”   这话混着温暖的湿气,文思恬感觉在外面被冻上的泪腺要解冻了,眼圈直发酸,闷闷地说:“冷的,哥哥……我……”   他还未说完,就被文思凛拍了一下手,说:“松手。”   文思恬不动,怔怔地愣在那,说:“我今天……大伯说……”他脑子里一时间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他本想第一时间在文思凛身上吸点精气重拾对爱情的信心,可被这一屋子的人打断了。   但抱一下也是好的,无论别人怎么样,文思凛还是要他的。   见他不懂,文思凛抓着他的手把他扯到一边,皱着眉头低声道:“家里有人。”   他楞楞地看着被打开的手。   是啊,家里有人,所以他又要变得见不得人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不知做什么好,宝真姐进来帮忙,他被赶到一边看他们忙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他们也是一家人,他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多了三个人,餐桌显得很拥挤,大伯坐在了文思恬平时坐的位置上,他正在犹豫,被大伯母一把拉到身边按下。   文思凛开了酒,与大伯交谈,大伯母和宝真姐则不停地把肉类和海鲜涮好堆到他眼前,他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情绪全被堵在里面。   他们看他的表情,不止有疼爱,更多的是一种悲悯,认为自己理所应当该去填补他失去的父母的位置,他听着文思凛和大伯谈就业、谈读博、谈出国,甚至谈到贸易顺差,涉及到自己的问题,被文思凛轻飘飘一句“他还小呢”带过,好像他们正常轨迹的人生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   他是宠物吗?为什么文思凛不肯把他也规划到自己的人生里去?   他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听到大伯清了一声嗓子,说道:“……恬恬不想来大伯这里吗?”他抬头茫然地问:“什么?”   “毕业了来大伯这里上班啊。外面社会很混乱的,就业也困难,你读的那个什么中文专业,能找什么工作啊。”大伯说道。   宝真姐不满地蹙眉小声道:“又开始了……”   “我也觉得恬恬回来比较好,你妈妈最心疼你了,家里什么都有,何必……”大伯母说道,摸了摸文思恬的手。   “他……”文思凛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文思恬突兀地打断道:“哥哥也回去吗?”   文思凛眼神瞬时凌厉起来,警告地盯着文思恬,他倔强地不去看他,继续说:“我哥不回去,那我也不回去。”   “你哥哥……你哥哥念的专业不一样,回家乡来没什么好的发展啊。”大伯母继续说,转向文思凛,“你上次不是还说想申请新加坡的大学吗?”   文思恬猛地转向文思凛,哥哥要出国?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   “……没确定,就随便一说。”文思凛看到文思恬的目光,皱着眉头转移话题。   火锅的热气也蒸不热文思恬的心了,文思凛去跟大伯一家讨论出国的事情,也不愿意告诉自己?是打算在某一天早上拎着箱子直接道别吗?   “那你去哪我就去哪。”文思恬说完这句话,手微微发着抖,把筷子下,餐桌上一时间无人出声。   “……你也不能跟着哥哥一辈子啊,对不对?”大伯母见气氛不好,忙打圆场,“这事情以后再说吧……”   “我不用你们帮我安排……!”文思恬没说完,嗓子就发酸,被文思凛冷冷训道:“文思恬,你怎么说话的?”   宝真姐踢了他一脚:“凶什么?早说了不让你们瞎管。”   “行了。”大伯说了一句,终结了混乱的局面,扫了一眼文思恬,道,“吃饭吧。”   文思恬埋头吃饭,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   他们还在讲就业、讲并购,讲女朋友、讲张三李四家里的婚房,他插不进嘴,也不想去讨论哪家的姑娘配得上文思凛,恨不得跳进火锅里淹死自己。      大伯临走时,特意叫了文思凛跟他单独说了两句话,文思恬则像个乌眼鸡似的从宝真姐的臂弯下盯着他们看,随后大伯一行人便坐进车子离开。   他们站在楼下的寒风里半晌,文思恬耳朵都快被冷风吹掉时,被文思凛拉住手腕拽回了家。   “你是要做什么?”一进门,文思凛就把他扔在沙发上按住,一副阴沉沉要发火的样子。   文思恬转开脸不说话,倔强地越过文思凛深邃的眼睛去看他脑后的吊灯。   见他不说话,文思凛用手扳了一下他的下巴,压着火气问:“文思恬,你是怎么想的?你今天晚上说那些话,是怕大伯他们看不出来吗?我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文思恬咬着嘴唇装哑巴。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让你把这些都扔到脑后去了?”   文思恬眼圈迅速红起来,梗着脖子嘴硬道:“不让其他人知道?你在电影院里怎么不怕被人看见?运动会的时候在更衣室你怎么……怎么……”   他看着文思凛冷下来的眼神,慢慢收了声。   “这不是你想要的?”文思凛的手指在他股间毫不怜惜地用力捅下去,他浑身一激灵,缓缓磨蹭着想往外爬。   “你要是不愿意,随时可以走。”半晌,文思凛盯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用家里的钱给你买了一笔信托,找了我在香港做金融的师姐,下个月就可以签合同,足够你未来的生活。”   什么信托?那是什么东西?他们对视着,文思恬慢慢反应过来,打着哆嗦说:“我不要信托,我不要钱,哥哥……”   文思凛有的打算,有的是花样,随便挑出来一个都可以有理有据地把他扔出门外。   文思恬开始害怕,他不敢再问下去,竭力摇着头,在文思凛的压制下微弱地挣扎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没有人懂得他有多么恐惧那些看似善意的举动和有条件的示好。   文思凛松开手,他忙不迭地爬起来钻进文思凛怀里,哽咽道:“为什么你们都要我走……”文思凛身体一动不动,道:“没有人要你走,没有人要害你,你为什么总是被害妄想?”   文思恬语无伦次道:“没有人要害我……没有人……哥哥你别离开我……”   他们都只是想,尽力地把这个长歪了的自己扭正而已。   他拥有的东西那么少,一个也不想再失去了,他要好好克制自己,不乱讲话,不乱发疯,尽可能长时间地保留住他的生活。 第二十三章 文思凛似乎并没打算这么快就原谅他,文思恬能感受他的冷淡,他不再在任何场合与自己偷情,除了偶尔文思恬纠缠不休之下在卧室里发生的情事,他们规矩得好像所有普通的兄弟,好像前几个月蜜罐似的生活已经把文思凛的宠爱透支了一般。   好像那些甜蜜到骨子里的亲密无间都是假的,都是文思凛的一时心血来潮。   他不敢再去过分索求了,他每一次想尝试进一步,都会适得其反。      “文思恬文思恬~”刚出教室,刘苗苗戴着一顶白色的绒线帽,抱着课本从后面追上来,笑盈盈地说,“下个礼拜我过生日,想请大家去唱歌,你要不要来?”   她跟文思恬同学两年多,很少与他讲话,自从暑假一起出去玩回来,文思恬明显要外向了一些,也愿意参与集体活动了,少女的情愫终于有勇气生长起来,便借着生日的机会来找他玩。   见文思恬稍有犹豫,她不懈地说道:“来嘛来嘛,许青杨也来,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带家属也行,你有女朋友没?”她虽然觉得文思恬不像有女友的样子,还是问了一句。   “呃……”文思凛能算在“女朋友”的范畴里吗?文思恬心里想到,不知如何回答,又见刘苗苗高兴,不想扫她的兴,便笑着说:“好吧,你想要什么礼物?”   刘苗苗双眼飘出桃花,脸颊都热了起来,她刚想说不用礼物,可又十分想收到来自文思恬的心意,于是小声说:“什么都行,我都喜欢。”说完,便打着哈哈跑掉了,也没注意到,文思恬并没回答她关于女朋友的问题。      刘苗苗生日的当天,十几个人闹哄哄的差点把包厢掀翻,有一半都是文思恬不认识的人,一边吆五喝六掷骰子,另一边声嘶力竭高歌《精忠报国》,还有三两少女互咬耳朵,议论文思恬送的礼物,怂恿刘苗苗去跟文思恬唱首歌。   文思恬五音不全,连带着把刘苗苗也带跑调,唱了一首便不好意思地想让出话筒,许青杨本来在摇盅,见状来解围接下话筒,被刘苗苗白了一眼。   “你干嘛坏我好事……”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谴责许青杨。   “哥哥我是为你好,他……”许青杨提起这事还是很郁闷,“他有对象了。”   但他最近看上去还是闷闷不乐,一点都不想刚陷入恋情的青少年。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啊……”刘苗苗脸顿时垮了,拖腔拉调地发出一声哀嚎,“你怎么知道的?咱们学校的吗?”   “没问。”许青杨看着她五官下耷,瞬间萎靡的样子,心里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反正是有,咱俩唱个《渡情》?你想唱男声还是女声?”   刘苗苗怒视许青杨,这时体院一位男生凑过来,对刘苗苗说:“苗苗,赏脸跟我唱首歌吧?”   这男生是许青杨的球友,见过刘苗苗两次心里很是喜欢,奈何刘苗苗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现在她正满心郁闷,这人还不知趣上来碍眼,当下恶狠狠瞪他一眼,说:“不唱!”说完便拱进了女生堆里。   那男生本来今晚就因为文思恬送了她很贵的项链感到不爽,眼见着刘苗苗含羞带怯,俏脸微红的模样,心里又妒又恨,又被她呛了一嘴,心里愈发恼怒,随手拎过两个酒瓶,转头对文思恬说:“你也是文学院的?”   文思恬正盯着墙发呆,他今天早上跟文思凛说他去给同学过生日,文思凛表情很微妙,他冷淡地点点头,也不像往常一样叮嘱他,好像文思恬是要去给他的仇人过生日似的。   以至于他想请求文思凛晚上来接他,也无法开口。   他们好久没一起散步了,除了上床,他们的肢体接触少得可怜,文思凛对他无关痛痒的撒娇向来有求必应,可他那样猖狂地闹了一次脾气,大概触犯到了文思凛的底线,决定不轻易原谅他了。   文思恬一脸惆怅地沉思,被叫了好几声才听到,急忙抬头笑笑道:“什么?”   “问你是不是文学院的。”   “对,我跟刘苗苗一个班的。”   “怪不得……”那男生面带嘲讽,又见文思恬面容清秀,身形纤瘦,心里愈发不屑,道,“跟哥们喝一个?”   文思恬又笑笑道:“我麸质过敏,不能喝啤酒的。”   那男生嗤笑一声,心想“麸质过敏”这么文绉绉的说法,这小白脸还真会装逼,他努努嘴道:“那蒸馏酒行吗?”   文思恬看着对方举起一小瓶白酒,暗自皱眉,他听出这人话语里的敌意,但不明所以,只好勉强笑着说:“不太能喝。”   “这也不喝那也不喝,你也太没劲了吧。”男生嘲道,“那你打球吗?滑板玩吗?你是许青杨的朋友吧?怎么很少看见你?”   文思恬已经心有不悦,同时又对自己什么都不会感到些许难堪,只能摇摇头说:“都不太会。”   “那你会什么吗?当拉拉队?”男生心里愈发瞧不起他,心想自己跟他一比,阳刚之气溢出头顶,刘苗苗竟然喜欢这种没用的男生也不喜欢自己。   文思恬哑口无言,他不知道怎么得罪对方了,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见他喝了不少的样子,不想同他多说话,只好转开眼睛道:“许青杨对这些比较在行,要不你……”   “哎哎——老许。”男生打断他的话,胳膊把许青杨揽过来,歪着嘴角笑,“你从哪跟这小娘娘腔认识的?不像你朋友啊。”   许青杨话只听了一半,还没明白过来,傻愣着问:“啥?”   文思恬脸色刷白,这人摆明了没事找事,打定算盘要找茬侮辱他,他嘴唇发抖,说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觉得你不像个男人,哈哈。”那男生呲牙一笑,被许青杨推了一个趔趄。   “说什么呢!”许青杨站起来,眉头紧皱,呵斥道。   “你……”那男生跟许青杨关系很好,没想到竟然不站在自己这边,恼怒道,“你该不会跟这小白脸勾搭上了吧?这么护着,操屁股操出感情了?”   他话音刚落,就被愤怒的许青杨一拳打在地上,包厢里顿时乱成一团。      文思恬顾不得他说了自己什么,赶忙同别人一起拉架,那男生喝得不少,很快就被制服然后搀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许青杨闻言怒道:“你他妈管好你的嘴!”众人赶紧把他拉开,被他不耐烦地挣脱。   刘苗苗慌里慌张地跳过来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打起来了?”   文思恬不想败坏她的好兴致,安慰道:“没事,喝多了碰撞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青杨闻言看了他一眼,文思恬只好凑过去小声说:“刘苗苗生日,别弄得她不开心。”   许青杨郁闷地点点头,道:“别理那个怂货的话,他喜欢刘苗苗,看见你跟她关系好才发疯,故意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针对你。”   文思恬感激地对他笑,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包厢里依旧是一片欢歌笑语,谁知道转过头来会不会是一脸面目狰狞的厌恶?   文思恬好像猛然醒了过来,他退到角落的沙发里,重新打开手机。   他想回家了。   他还是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回去的,就算文思凛还在跟他冷战,他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恬恬?”隔着电话,文思凛的声音听上去没前段时间那么冷淡了。   “哥…你在家里吗?”   “我在学校,怎么了?”   “……没怎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他听到文思凛的声音模糊地转向别处说了句“马上就来”。   “哥……你能不能来接我?”他大着胆子要求。   “……我等下要跟导师开个电话会议。”文思凛犹豫了一下。   文思恬等了片刻,没等到第二种解决方案,只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怕文思凛又觉得他在闹脾气,又赶紧说道:“没事,没关系,你去忙吧……我……”   “还有事吗?”文思凛好像并不想跟他多交谈,也不愿敷衍地说两句甜言蜜语,半点也不多废话。   他鼻子发酸,半天才没头没脑地说:“哥……我要吃汤圆……”   除了零星的人声,只有文思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传来,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语气似有放软:“……晚上我……”电话滴滴两声打断了他,“导师来电了,我要挂了。”   说完,他便收了线。      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沉浸在狂欢中的少年人们抛在了脑后,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只有文思恬还心有戚戚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平静地看他们笑闹。   文思凛依旧对他不假辞色,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软化他。   桌上分剩下的蛋糕残渣被当做有趣的武器供大家彼此进行无伤大雅的攻击,许青杨好脾气地被涂成了印第安人,脑袋上还插了碧绿的孔雀毛,见文思恬在旁边兀自眼神游离,十分忧郁的样子,扑过来非要用水溶笔给他画个花猫脸不可,他被仰面按在沙发上吱吱挣扎,连声告饶。   “叫声哥就饶了你!”许青杨威胁他,作势要下毒手。   文思恬被按在敏感的腰窝上,笑得喘不过气:“别闹了……哎哟……”   许青杨本来就有意逗他开心,拿羽毛搔他的脸,两人闹成一团,文思恬笑得泪花模糊在眼睫上,妥协道:“行了行了,你是我哥,亲哥……”   “哈,早说嘛……”许青杨得意地揪了他的脸一下,作为战利品,还未起身,忽然僵硬在原地。   文思恬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他真正的亲哥正从沙发上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 第二十四章 文思凛的脸有点黑,看不清表情,不知是因为背着光,还是别的什么。 “哥……”文思恬仰脸小声叫道,许青杨看到文思凛,活像被美杜莎瞪着,整个人都石化了。 见沙发上的两人僵住,文思凛开口道:“干嘛呢?” 他的口吻听上去很轻柔,却让文思恬有点冒冷汗,文思凛有一阵子没跟他这样讲话了。 文思凛的目光从文思恬身上移到了许青杨身上,他瞬间解冻,手忙脚乱地往下爬,口中说道:“我们闹着玩的……师兄,你、你吃蛋糕吗?” 文思凛没说话,伸出手把半躺在沙发上的文思恬抓下来,捏着他的脸左右看看,他的手很冰,周身全是寒气,冻得文思恬一激灵。 他没找出茬来,把文思恬歪掉的衬衫衣领正了正,开口道:“还玩吗?” “不玩了不玩了……”两个小的齐刷刷地摇头。 “那走吧。”文思凛冲门外微微歪了下头,先一步走出了包厢。 文思恬火速穿外套,边穿边对许青杨说道:“帮我跟刘苗苗说一声。”刘苗苗正在一群人的包围下玩第二轮真心话大冒险,兴致高得很。 “好……”许青杨看着他,犹豫着说,“师兄没生气吧?他不会打你吧?”他这到底是什么运气,上一次被抓奸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次又是一副说不清的场面。 “不会的……”文思恬笑了一下,“我哥又不是暴力狂。” 也对,许青杨想了想,要打也是打自己才对,他看着倚在包厢外抽烟的高挑身影,叫住要离开的文思恬道:“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文思恬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像一团蓬松的泡沫站在门口,跳跃的镭射灯在他双眼里点出温柔的微光,他轻声说:“连累你了,不好意思啊。” 许青杨摇了摇头,看着文思恬冲他摆摆手,跑了出去,橙黄色的围巾在他身后上下跃动,外面是白茫茫的落雪,他终于逃走了。 “诶?文思恬走啦?”许青杨站在窗口看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顺着街道向远处走去,被刘苗苗挤开探头望了望,“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你当时不是正……”许青杨话没说玩,就被刘苗苗狠狠掐了一下胳膊,“你掐我干什么!” “文师兄来了?那个是他哥哥吧?”刘苗苗眯起眼睛来看了看,气急败坏地殴打许青杨,“你你你怎么不叫我去跟他说两句话呢!要你有什么用!” “……我怎么知道!” 刘苗苗泄气地盯着远去的人影,嘟囔道:“他还要哥哥来接啊……” 听到这话,许青杨移开盯着文思恬的目光,蹙眉道:“你又想说什么?” “没没没,我才不像那个**一样呢,我就是觉得……”刘苗苗本来因为少女情怀落空而有些郁闷,忽然间又不知为何开心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十分诡异的笑容,“这样也挺好的,文师兄好帅啊,呵呵。” “你神经病啊?”许青杨被她笑得一身鸡皮疙瘩。 “你不觉得文师兄平常就很有距离感吗?也就文思恬在的时候,他会随和很多。” “废话,人家兄弟之间当然比跟你要亲了。” “你这种臭男人懂什么?”刘苗苗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许青杨若有所思地扭头看着兄弟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不知是今晚的闹事男生还是刘苗苗的话影响了他,他心里生出点怪异的感觉。 文思恬和他哥哥的感情,真是好得过分了,自己又不是什么危险分子,文思凛扫向他的那一眼,几乎像看情敌一样,从门面直戳进后脑勺,他到现在头皮还发麻。 寒冬夜半,人影稀少,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出租车打着亮晃晃的车灯冲过,片刻后又归于宁静,四周除了几点路灯和缓缓下落的静雪,全部隐没在靛青色的夜色里。 文思凛不说话,双手插在衣兜里自顾自地走,雪“咯吱咯吱”地响。 他人高腿长,文思恬在后面追得差点飞起来,边追边偷眼去看文思凛的侧脸,他下巴绷紧,高挺的鼻梁上有点点细密的汗水,呼吸也还未平稳,好像是一路从学校飞奔过来的。 他一定是刚挂掉了导师的电话,就跑来接自己的。 无论文思凛有多么回避他的爱情,他都把自己放在了心尖尖上。 文思恬被冷落了许久,心里忽然涌上了酸涩又滚烫的爱意,他脱掉手套,很赖皮地贴过去,把手塞进了文思凛的衣兜,手指插到文思凛的指缝里。 文思凛垂下眼看了看他,终于放满了脚步,把他的手暖在口袋里。 他们一路沉默,回到家刚一推开门,文思恬就迫不及待地拉下文思凛的头去吻他。 他好久不肯碰自己了。 “哥……我知道你爱我……”他喃喃自语,急切地开始去扯文思凛的衣服,“我们和好嘛……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真是一段人间佳话】 第二十五章  当晚的夜里又下了大雪。   文思恬正睡得天昏地暗,迷糊中他好像被巨大的猫科动物缠住百般**,弄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在梦中发出一声恼怒的叫声,猫咪才听话地将他圈起来,改用暖和的尾巴轻轻搔动他的头发。   文思恬闭着眼睛在猫咪上打滚,猫咪是温暖的动物……只是这只猫咪好硬……   他胡乱摸了一下,有点扎手……   这猫是刺猬变的吧?   他费力地睁开眼,文思凛正靠在很近的地方看他,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也许是晨光安宁,梦境未散,他看到无比温柔的眼神从文思凛鸦黑的睫毛下涌出来,暖流一般缠绕着他的周身。   文思凛见他醒了,抓过他摸在自己下巴上的手亲了亲,低声道:“宝宝醒了……”   这是文妈妈从前对他的称呼,文思凛很少这样叫他,嫌太肉麻,只有在有限的几次久别重逢之后,才能享受到这个待遇。   文思恬刚醒过来,呆愣愣地看着文思凛难得的笑容,恍惚间感到他这世间最爱的那两个人都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都还在每个清晨等候他醒来。   “哥……”他喃喃着说到,使劲眨掉眼睛里的酸意,听到文思凛问他:“要不要起床?”   哥哥重新温柔了起来……简直像猛虎看到幼崽……   他被扑面而来的甜味淹没,忙要滚进文思凛怀里去,身体一动,疼得哀哀直叫:“呜哇……哥……”   【咻咻咻咻】   文思凛摸够了,也觉得吓唬他吓唬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认真给他揉腿,屋外银装素裹,还有零星的落雪,屋里却暖融融的,只有两道交错的呼吸,像是寒冬里一盏燃不尽的灯。文思恬埋在文思凛怀里半晌,小声地说:“哥哥……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   文思凛顿了顿,道:“……好,不吵架了。”   虽然他很习惯了孤独,但那时多半是因为文思凛离他很远,久别重逢之后他还是能短暂地享受到一些亲密的抚慰。现在文思凛就在他身边,这种冷漠的疏远比距离的漫长更加让他无法忍受。   他干吗要跟文思凛吵架,是嫌他爱自己爱得太多了吗?要把这好不容易争来的爱情再吵掉一些……   -   接下里是考试周,屋外天寒,碎玉琼顶,文思恬趴在被窝里背书,同时又在跟文思凛生气。   他仗着屁股有恙,借机撒娇,文思凛这几天对他好得很,可谓有求必应,饭都几乎喂到嘴里,让他有点忘乎所以,所以非常懒惰地没有背够文思凛规定的范围,就趴在地板上玩新买的电子游戏。   文思凛以往从来不管他念不念书,也不在乎成绩,这次却很严厉地规定了分数,要他好好考试,还破天荒检查了他的英文,文思恬正在享受来之不易的宠爱,谁知里面竟夹杂着戒尺,他不当一回事,被文思凛教训了一顿,还被退掉了新买的游戏碟,现在躲在床上赌气,文思凛叫了他两声,他也不应。   文思凛晾了他一会儿,觉得这惩罚可以了,于是连着被子把他抱住,不顾他躲闪亲了一口,说道:“考完试,陈光跃请我们去西山的温泉玩,是他小姨开发的养老度假区,你可以叫朋友一起来。”   “我不去,我又没有朋友。”文思恬本来在生气他退掉了自己的游戏碟,提起朋友立刻又想到许青杨和栾剑,黯然神伤了起来,文思凛不喜欢许青杨,栾剑又与他生出嫌隙,本来他们约好,等文思恬放假了,和女朋友一起邀请他来家里做客的。   现在弄成这样,他心里又委屈又难过,文思凛看着他愤愤的小脸,轻笑了一声,放开他出了门。   这算什么,哄人哄一句就算了吗?文思恬背文学史背得头都大了,还要竖起一只耳朵来听文思凛的动静,他过了半刻就回来了,文思恬连忙做出用功读书的冷漠样子,文思凛去小区门口买了一个圆滚滚的烤地瓜,金黄流蜜、浓香四溢,试图用它来把文思恬引诱出来。   文思恬伪装了半天,思考也没必要为了赌这点小气放弃一个喷香的烤地瓜,正打算放弃抵抗时,文思凛接了个电话,说了没两句,便又匆匆出门了。   这简直太损伤文思恬的自尊心,他啪得掀开被子跳下床,愤怒地看着那个胖地瓜,等到文思凛回来,他就会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忘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而生气,文思恬磨磨牙,把那个地瓜一个人丢在家里,准备跑去学校念书,让文思凛回来的时候面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屋子,他才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生闷气,好像随随便便扔给他什么都能哄好一样。   图书馆人满为患,他只好找了间冷冰冰的教室,凄风苦雨地在里面学习,背书正背到半截,听到门外走廊响起了明显不属于大学教室的小女孩的笑声,他抬眼一眼,是许青杨带着他那个羊角辫的小侄女。   “姑奶奶你能不能小点声,大家都在读书,你这样大吵大闹,一会儿保安会把你抓起来,我也没办法的。”许青杨哄骗许新新,小祖宗已经放了寒假,许青杨的期末科目又已经全部考完,于是带着她来学校里转转。   文思恬看到他们,从窗户里面冲他们招招手。   许新新吩咐许青杨把她抱起来,圆鼓鼓的小脸贴在窗户上同这好看的小哥哥打招呼。   见到了朋友,文思恬也没心思读书了,他跑出教室,许青杨说他们班已经全部考完了,今晚在学校餐厅的包厢里定了室内烧烤,邀请他一起来。   文思恬犹豫着,他已经不想再多参与他不擅长的社交活动了,不想再遇到会讨厌他的人了,但许新新揪着文思恬的裤腿,嘤嘤呜呜地开始撒娇,他便心软下来,表示可以去玩一会儿。   好在烧烤很热闹,也没人多注意到文思恬,他被许新新赖上,烤了肉便喂给她吃。   也不知道文思凛看到家里没人,会不会大惊失色,后悔不该对自己这么厉害。文思恬悻悻地想着,不由自主地去看手机。   他正在烤许新新指定的一份猪舌,听到门口吵闹的声音,他抬头望去,正透过门看到文思凛半个俊秀的侧脸正与人交谈。   “师兄来玩一会吧。”几个女生兴奋得很,“我们好多吃的,文思恬也在这。”   文思凛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女孩子笑起来。   他赶紧缩回头,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哥哥真讨厌,自己还在生气,他就开始跟别人谈笑了。不多时,文思凛便进来坐到他身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开始剥橙子。   文思恬装了半晌,到底忍不住,小声嘀咕:“你在这干吗?”   “来找我的小糖包呗,我还能来干吗?”文思凛也不看他,专心剥橙子,声音压得低低,偷偷勾引人。   好在室内人声鼎沸,许新新被旁边桌子新烤出的基围虾勾走,没有人听到他悄声的情话。   “哼……”文思恬努力板起脸,没绷住太久,弯弯嘴角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还能在哪……除了家里就是学校,还有别的地方能去吗?我随便问一问就知道了。”文思凛拨好一个橙子,低头去看文思恬的脸。   “我怎么没有别的地方去……”文思恬被捉住痛脚,觉得十分没面子,下意识要反驳,但他也确实没地方去。   下次他要一个人跑得远远的,让文思凛担心个够再出现。   “好了好了,我找了很久,差点给别人跪下才知道你在这里的……”文思凛见他不服气,这才笑着哄他。   “……晚上回家我还要一个烤地瓜。”   “行……你要什么都行……”   -   许新新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跳到另外一边的许青杨腿上,奶声奶气说道:“许青杨,葡萄。”   “你怎么这么没规矩?”许青杨被她烦得头疼,“你对着我撒泼就撒泼吧,可千万别跟别人这样啊,人家讨厌你也就罢了,连带着讨厌我怎么办?”他抬眼去找了找文思恬,他不知道跟他哥哥跑到哪里去了。   “人家哥哥对我可好了。”许新新不在意地咂咂嘴,用小肉爪子抓葡萄吃。   许青杨叹气,自己的侄女怎么一点讨人喜欢的地方都没有,像个烦人精。   “唔。唔。”许新新嘟着嘴,冲他使眼色。   “你又干什么?”许青杨不耐烦。   许新新见他冥顽不灵,只好自己把葡萄皮和核吐到纸巾上,抱怨道:“你怎么不伸手来接啊。”   许青杨几乎气笑,道:“我是你的仆人吗?你怎么这么会搞事情?等下辈子吧你。”   “可是那个哥哥就是这样的。”许新新不满。   “哪个哥哥?”   许新新指了指文思恬和文思凛刚才坐的位置,撅着嘴谴责许青杨。   许青杨皱起眉头,看着那个位置半天,说道:“别胡说八道了。”   “真的,他就是这样这样吐在大哥哥的手心里的。”许新新不服,一定要有样学样,“我也要我也要。”   她扭成一团,胡搅蛮缠,几乎把许青杨弄疯,只得忍气吞声听她摆布,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不知道哪里发愣。 第二十六章  文思凛是从实验室跑出来的,一会儿还要回去,文思恬便把他送出来,身后的吵嚷声被虚掩的门隔开,他们站在漆黑的楼梯口道别。   文思凛嘱咐了他两句,说等一下来接他一起回家,冷清清的月光从空寂的校园上空撒下来,照亮了文思恬漆黑的眼瞳。文思凛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神色温柔地看着他,正要开口,忽然神情一滞,望向他的背后,他的手无意识地在文思恬的后颈抚摸了片刻,忽然低下头吻了上来。   文思恬有些惊愕,被笼罩在文思凛投下的阴影中,文思凛不由分说,力道颇重地在他口腔里吻了一遍,像是在宣示主权一般,末了还重重地在他嘴唇上吮吸了一下。   这一下吮得文思恬触了电似的,手脚几乎立刻软下去,轻轻抓着文思凛地围巾要踮起脚来再亲他一下,却被文思凛微微歪了一下头躲开,他没有看文思恬,反而漫不经心地挑起嘴角轻声笑了一下,把目光从文思恬背后移回来,摸了摸他的脸,长腿迈了两步,转身跨进了靛蓝的夜色中。   文思恬手脚还有些虚软,倚在墙边看着那高大的身影远去,他舔了舔微微发痛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文思凛的味道,他的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不像以往满含温柔的调情,文思凛的力气比平常还要大,像是要用力给他做个记号一般。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眼神里的脉脉情愫还未散尽,猛然看到走廊尽头一双惊惧的目光, 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跳出来,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是许青杨。   他正半张着嘴,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文思恬苍白清秀的面颊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半暴露在月光下,像化身到半途的画皮,他看见什么了?他们……在接吻?   “你……你们……”他胆子向来大,他不怕鬼,但这好像比鬼还可怖。   文思恬张口结舌,向他走了两步,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许青杨的表情比栾剑外放得多,那种震惊,和隐藏在震惊之下的厌恶……   许青杨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沉闷的疑团简直豁然开朗,怪不得他们兄弟感情好得那么怪异,怪不得文思凛对他那么不友好,怪不得……他喜欢的那个男人,是他亲哥哥。   他们居然就在这里接吻……荒唐……   许青杨脑筋一团乱,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明白了没有,但毫无疑问的事实就是,他们是兄弟,他们在乱伦!   文思恬用一种哀求的眼神望着他,但他不想再看他了,这都是些什么烂事?   他们谁也说不出来话,文思恬呼吸凌乱着,他想解释一下,又觉得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他一张口,就是堵在嗓子里的哽咽。   他为什么不谨慎一点,为什么要让许青杨看到?   在沉默中对峙了良久,许新新从屋里探出脑袋,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句“哥哥”,然后跑来拉住文思恬的裤腿,还未出声,就被许青杨喊了回来。   “许新新,过来。”他声音低沉神情严肃,许新新条件反射地要开始耍赖,刚哼唧两声,却被他难得认真的样子震慑住,直到许青杨重复,“过来,听见没?”   她只好松了手,挪动回去,许青杨抱起她,不再看文思恬,转身进了室内,许新新趴在他肩头,露出两只大眼睛,恋恋不舍地冲文思恬摆了摆手。   文思恬在黑暗中站了半天,几乎被穿堂风吹得透心凉,他站了十来分钟,脑袋里嗡嗡作响,终于勉强自己进到屋内,许青杨还像没事人一样在里面同大家说话,并未看他,他手足无措,许青杨当他透明,他不知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只好拿起自己的东西悄悄出了餐厅,他没法再呆在这里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许青杨眼睛里看到类似于厌恶的神色。   -   一晚上他都魂不守舍,动不动就出神,回过神来就发现文思凛在盯着他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让他忐忑不已。   一直等到文思凛睡熟了,他才敢打开手机,咬紧嘴唇,哆哆嗦嗦地打字,他憋了一整晚,想跟他的朋友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当做这不会影响他们的友情。   直到后半夜,他才编辑好了那条信息:“下周光跃师兄请我们去温泉玩,你带新新一起来吧,有免费的自助和儿童泳区,很好玩的。”   “上次你不是说想看最新出的《叽居侠》吗?我请你看啊,IMAX。”   “论文也我可以帮你写,我的成绩也凑合的。”   他慌不择路,手上的筹码全都抛出去。   太晚了,他肯定已经睡了,文思恬战战兢兢安慰自己,但他没法悬着心睡觉,控制不住地不断刷新社交软件界面。   不多时,信息却回复了过来:“新新要上舞蹈班,我们就不去了。”   文思恬看着荧光的手机屏,略松了半口气,许青杨还愿意同他讲话,他没有把他拉黑,也没怒骂他恶心,他说不定,只是太震惊了。   他不知回什么,删删减减半天,手机顶部却又跳出来一条信息,看得他心脏咚得一跳。   “文思恬,你耍我吗?”   即使他得知文思恬在感情上利用他,也没有问过这样的话。他也说不上来文思恬到底耍了他什么,但他就是有种赤裸裸的被欺骗玩弄的感觉,这比文思恬坦然地告诉他自己心有所属让他愤怒一百倍。   虽然他一直就觉得文思恬不像个正常人,但也没想到他荒唐到这个地步,他可以做任何事,但怎么能跟自己的哥哥搞在一起?   他们搞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还像个白痴似的,日日夜夜想着文思恬傻笑,他们把自己当小丑吗?他们……他们就住在一起……还任由文思恬来勾引他,邀请他接吻,还有海边别墅里那包安全套,他是什么意思?偷腥吗?尝鲜吗?他亲哥哥不愿意同他上床,所以他来找自己?   他怎么能……怎么能……!   许青杨捏紧了手机,心里几乎涌上怨愤的怒火,让他无法控制地想去伤害文思恬。   “你哥果然疼你。”   “我真是犯贱。”   “恶心。”   ……   文思恬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嘲讽一个个跳出来,又飞速地被撤回,许青杨是多么的温柔,他那么恨他,还是不愿意把这些怨恨变成无法消失的事实停留在世上,他失控地发泄完了,又把它们一一销毁。   文思恬自虐地盯着那些灰色的残痕,好像指望它们飞出来挨个打他耳光似的,他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手机屏发出的荧光照着他惨白的脸,眼睛里是雾蒙蒙的呆滞。   他心里甚至有种无端的快感,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番辱骂,去抵消他不配得到的那许多善意。   公平了,正常了,他本来就不配。   他终于把天下最好心的男孩子也惹怒了,在自己做错了许多事以后都肯原谅他的许青杨,也开始恨他了。   他听见黑暗中自己细微的抽泣声。   他说了许多次对不起,去表达他廉价的悔恨和歉意,但又有什么用处呢?   许青杨之前不是说出去玩一定要叫他吗?现在他怎么不想来了?   他扔开手机,爬到了文思凛怀里。   文思凛睡得很沉,他能感到自己周身都在发颤,埋在文思凛怀里静静地哭。   文思凛的怀抱像往常以往温热,但他却觉得周身冰冷。   怪不得文思凛忽然愿意同自己亲热了,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要许青杨看到。   他只是厌恶许青杨,觉得自己随便跟他上了床。   可文思恬只有这样一个朋友……只有这样为数不多的,愿意维护他的人了……   他张皇地抓住文思凛的睡衣前襟,不知是想在文思凛这里寻求安慰,还是想要对他发怒质问,最后只能颓然无措地埋下了头,叫了一声“哥哥……”   他不想再跟文思凛吵架了。   他抽泣了两声,费力地拉过文思凛的手臂,它们无意识地不断滑下去,可他不肯放弃,硬生生地环在自己身上,伪造出一副拥抱的画面,好像那样就能暖和一点一样。 第二十七章  西山的温泉大部分是露天的,大小池子无规则地落在竹林围廊之间,加上冬天积雪未消融,石台交错,松竹掩映,一派幽深静谧。   来之前文思凛状似无意地询问他,还有没有别人要一起来,文思恬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下面展出的这件古物,是八七年腌制的咸鱼,气味浓郁,三日不绝】   文思凛见他擦满意了,又跪在那发呆,只好强行把他抱到休息区去。   “吃完晚饭再睡好不好?”文思凛在他耳朵边亲了亲,看他精神不太好的样子,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吓着他,“要不要喝水?想吃水果吗?”   文思恬渐渐回过神来,打起精神点点头说要芒果汁。   几个毛孩子在空旷的大厅跑来跑去,他看得入神,直到落地窗外的太阳堪堪隐没到地平线,文思凛还没回来,文思恬爬起来,东张西望地往外边找去。   “……黄教授看了你那篇深度学习的论文很感兴趣,跟我在A大的师兄说有机会想找你聊聊。”   陈光跃的声音从竹围后面传来,文思恬下意识地停住,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片刻后,文思凛低声说了些什么。   “……你还能一辈子跟他绑在一起不成?要是真能申请到黄教授的博士生,你舍得不去?”   陈光跃又说了些稀奇古怪的专有名词,似乎是文思凛专业相关。   文思凛不说话,大概在吸烟,说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再说吧。”   “你不是说给他买了信托还是啥的吗?还担心你弟弟将来饿死不成?”陈光跃笑道,“‘后事’都安排好了……而且你不是不想让他一直跟着你吗?”   隔了好久,文思凛也没有回答。   “其实他本科毕业也可以跟你一起申请出去的……”   “我是答应了老杨,签了A公司的实习他们才肯帮我申请黄教授的博士,也未必就能通过,况且他那个成绩……能开开心心的就行了……将来……”   他们说话间走远了,文思恬却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承受更多让人伤心的事情,他飘在半空的心好像被人一脚踩进泥土里。   文思凛一直都想甩开他。   原来他对许青杨那样生气,不是因为想和自己在一起,或许只是出于独占欲或恶劣的玩笑,他就是这样的,小时候邻居家的叔叔不经过他的同意掐了文思恬的脸,文思凛跳起来凶巴巴地推了对方一把,完全不忌惮他比自己高了半截的个头,于是在被文父文母关了三次禁闭后,方圆十里的大人孩子都不敢再招惹文思恬。   但即使他这样护着文思恬,也照样能毫不犹豫地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一头扎进了新奇有趣、人来人往,唯独没有文思恬的少年世界里。   他这次还是打算像初一的那个暑假一样,毫无征兆地在临行前一天亲亲文思恬的脸,说他要去住校吗?   文思恬知道那位黄教授,是国际AI领域的专家级人物,如果能成为他的学生,是十分难得的事情,文思凛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去拒绝,自己也绝不会同意他为了自己去拒绝。   但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自己说过很多次,不会拖他后腿的,文思凛还是打算给他留一笔钱,然后各赴前程?   他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很踏实,以往总像脚底下悬空,现在无论如何,是踩到底了。      一整晚的时间,文思凛都若无其事的样子,若不是下午那番话,文思恬怎么也看不出他包藏的邪恶企图。   他还能怎么做呢?文思恬麻木地想,哭也没有用,闹也没有用,文思凛拒绝他的依附,他只能自己往前跑。   他不会给他甩掉自己的机会的,他会追上文思凛的脚步的,他追逐了那么多年,才在时光里找到一点空隙,偷来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怎么能被区区一个新加坡所打倒?   文思凛未免太小看他了。   连父母的死亡都没能劝退他,除非有一天,文思凛站到他面前,说他爱上了别人,要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了,那个时候他会心甘情愿地离开,否则他绝不可能被外力所击溃。   “我才不要钱……”他勉力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眨掉眼睛里酸涩的湿意,用力在熟睡的文思凛嘴巴上亲了一口。   哥哥不是要去新加坡吗?那他也要跟着去,以前他总是追不上文思凛的脚步,现在可以了,他不会总是要文思凛停下来等他,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奢望文思凛会回头来找他。   以前他怕世俗,怕父母,怕文思凛生气,可如今他还有什么好怕的,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无所有,总可以走得大胆一点了。   -   西山的温泉水洗礼了文思恬,他从那里回来以后,便灵魂升华,精神荡涤,不再贪恋热被窝和巧克力,从懒洋洋的波斯猫变成了谨慎抖擞的小老虎,开始认真研读英文,然后问文思凛要钱,说要报个雅思班。   “你怎么突然要考雅思了?”文思凛对刻苦的弟弟十分不适应。   “同学都考啊……我也要考。”文思恬嘟囔着,“而且你……“他抬眼看了看文思凛,不说话了。   ”我怎么了?”   文思恬避重就轻地试探道:“大伯不是说,你的专业将来在国外更好发展吗?”   如果文思凛敢当着他的面说,他不要他跟去,他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不如嚎啕大哭一场之后离家出走算了。   文思凛愣了一下,伸手抚摸他清瘦的后背,道:“你是因为我才想考雅思的吗?”   文思恬犹豫了,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我也想出国……"   让文思凛知道他的打算,搞不好要从中作梗。   文思凛沉默了片刻,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紧张地握着笔,半天写不下字,生怕文思凛识破他的诡计然后冷酷地拒绝他。   好在文思凛没有,他只是轻轻皱着眉头问:“那你也不用这么拼命啊……"   不拼命的话,煮熟的哥哥就要长出翅膀飞了。   “……你一个寒假都没出门了,不找朋友玩玩吗?”他不仅不出门,连手机也不玩了。   文思恬从书上抬起头来,脸上是一种罕见的倔强神色:“……我有你就够了。”他点点头,像是同意自己的说法,“做人不可以太贪心,我要一个最重要的。”   以前他就是什么都想要,才害得别人也跟他一起受惩罚。   他拒绝了文思凛的拥抱,低下头继续去念书,文思凛半天没有说话,文思恬进化速度太快,让他无所适从,只得失落地收回手脚,他明天大概得去抽空去买些讨好文思恬的美食,以重新俘获他会撒娇弄痴的芳心。   文思恬抬头望着他坐回电脑前的背影,露出一点贪恋的神色,随后重新投入到英文中。   -   换季的时候文思恬有些烦躁,他常常在四五点的清晨惊醒,只有一点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露出来,然后紧闭着眼睛假装睡到七八点钟。   他总觉得自己崩得紧紧的,每日都很亢奋,像被一口参汤吊着气的老朽,不用睡觉,不用休息,一直要把身体里的燃料耗尽为止。   他一度想念那些让他乏力而迟缓的抗抑郁药,可他不想再去找栾剑了,他不希望别人因为他的存在而不自在。   同样的,开学之后,他便又重新陷入了独来独往的境地,刘苗苗有时特意来找他说话,他也会尽快结束话题,抱着书离开。   许青杨的眼神很可怕,看上去和往常无误,却让人他觉得充满了审视,他不敢抬头,也许他会认为自己又在对刘苗苗做什么坏事。   人类确实由奢入俭难,他那么快就习惯了有朋友的生活,所以现在才感到这样难过。   他不要再害人了,也不想自己再失去不该得到的东西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从学校回到家的路依旧是那个模样,路边有矮小的植物丛和路过的流浪猫,随着也来越热烈的季节变换颜色,文思恬一遍一遍地狂奔而过,急迫地冲刷着这条路径,从碧绿的初春到热月的盛夏,只是他不再为此驻足,也不再定时给猫咪喂食,他不会再被精心装扮的世界所迷惑,它们花言巧语地展示自己,实际上都是虚假广告,他要用尽全力离开这里了,去一个只有他和文思凛的地方。   -   文思凛从五月份开始就已经在一家芯片研发公司里实习了,边写论文边工作,大概在等A大的博士申请结果,与此同时文思恬现正在竭尽全力修补自己惨不忍睹的绩点。   文思凛看他焦虑的样子很是心疼,他安慰了他很多遍,考不好也没关系,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就算他现在申不到学校,将来出去了再申也可以,哪怕不念书也可以。   文思恬不听,他和尚念经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出蚊子一般的声音。   “我要考到7分……”他陀螺一样打起转来,然后被整个人腾空抱了起来。   文思凛把他压在沙发上,语带威胁道:“文思恬,你是想弄疯我还是弄疯你自己啊?”文思恬已经走火入魔,他甚至某天晚上提出了使用向来不喜欢的跪趴式的要求,因为这样他可以边做边看书。   “之前不是还想让我留校吗?我爱学习怎么就不让了……”文思恬小声咕噜两句,奋力在文思凛和沙发之间扑腾起来。   “你干吗把自己弄得压力这么大?”文思凛发出无计可施的叹息。   “因为想跟你一直在一起啊……“他嘀咕,文思凛不回答,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回应。   他也不计较,埋在文思凛的胸前闷声说:“等考完了试,我们去海边吧,你答应过我的。”   他期盼了很久了,那本画满爱心的日记本,多少也要填满几颗,四舍五入就是他赔给了他一个盛夏。   文思凛犹豫了一下,他的心瞬间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好。”好在文思凛还是答应了。   这些愿望他要尽早完成才好,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变故。   即使文思凛没有忽然跳上去国际机场的出租车,也可能会在某一天的傍晚下班回来,身后跟着一串孩子,说他要结婚了,不然孩子不能上户口。   文思恬被这让人恶寒的想象激得一个哆嗦。   “恬恬,你还想要什么?”   他被这话唤回了意识,发现文思凛一直在盯着他看,眼睛里隐隐有些难过的神色。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啊……”文思恬无所谓地喃喃道。   他还敢提什么要求?   文思凛低声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恬恬,我什么都想给你……”   可是他却不肯把他自己给文思恬。   文思恬摇摇头,竭力开心地冲他笑:“你肯陪我去海边,我比什么都高兴,哥哥,真的。”然后他转开眼睛,语气轻得像一缕烟,“我就是觉得很累……做个正常的大人很累……”   他抬起眼睛,表情看上去像是悲悯,又像是自怜,问:“哥哥,你累不累?”   文思凛幽暗的眼底像猛地被针扎出了血,瞳孔颤动了一下,文思恬也不要他回答,慢悠悠地爬起来,乖乖坐到书桌边开始学习。   文思凛为什么不明白呢?他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比那几百万的信托要值钱。他们的未来还会有无数个互不相见的日日夜夜,可能厚着脸皮私缠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呢?   他咬着笔,不愿意再回头看文思凛的面容,学海无涯,苦海无涯,文思凛总有一天会上岸,或者,他一直就在岸上。   而自己,不知能不能渡过这一江,再看到新一块的陆地。 第二十八章  新公司的工作好像很忙,文思凛常常要加班,在家吃饭的时间屈指可数。   文思恬只好自己收拾行李,临近七月份,他情绪稍微好了一些,一个人兴致勃勃地买了新的泳裤和沙滩镜,整齐地码在箱子里,等文思凛有空了,献宝一样拿出来展示给他看,好像所有的准备都是他们一起做的一样。   不然他都怕文思凛忘掉了这个行程。   “还有一个月才考完试,你现在就开始整理啊?”文思凛看着他装旅行药箱,蹙眉问道。   “我怕有什么漏掉嘛……”文思恬手上不停,这事如果他不紧紧地盯着,说不准就被文思凛找机会赖掉了。   文思凛没说话,随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脸上是尽力掩饰的社畜所特有的疲惫神情,随即他开始了更厉害的加班,甚至周末也不回来,他曾经说要文思恬不要等他吃饭,文思恬不听,等到饭菜都凉透了,再放进冰箱里留着自己第二天中午吃掉。   文思凛有那么忙吗?他只是个实习生而已啊……还是,他其实不太想面对自己……文思凛一直不想让自己跟他出国,现在雅思考试渐渐逼近,说不准……他会越来越后悔,当初脑袋一热随口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仿佛印证着文思恬的担忧,文思凛一整晚都没有回家,早上的时候他才回来,衣服都没脱便往床上扑。文思恬被弄醒,小心地摸摸他生出了胡茬的脸,爬起来给他脱裤子,见文思凛要醒,口中轻柔安抚道:“哥哥是我,我给你脱衣服,你睡觉吧。”   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烟草味道,不知抽了多少烟。   文思恬叹了口气,爬起来去厨房煮了粥,文思凛醒了应该会饿。   才过了两个小时,文思凛的电话忽然响了,趴在床沿上看书的文思恬吓了一跳,想飞扑过去把这扰人清梦的电话按掉,谁知文思凛却伸出手来摸了摸,接到了电话。   “行,没问题,时间地点你定吧。”文思凛闭着眼,答应得一板一眼,声音听上去正常得很,“是啊,到时候再聊。”   文思恬目瞪口呆,文思凛竟然进化出了这样的技能,像个人工智能产品,用的全是万能客服的回复。   过了片刻,电话挂断了,文思凛还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瞬间又睡了过去,文思恬伸出两个手指头,把手机从文思凛手里捏出来,上面是还未黑屏的挂断界面,挂着通话人的姓名“严清”。   ·   文思凛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胃里空得难受,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恬恬”。   他推开卧室门,文思恬还在厨房煎炒烹炸,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餐桌中间是一瓮沙鸡菌菇汤,又清又鲜,周围围了四个炒菜。   ”你怎么做这么多菜?”他走过去揽住文思恬清瘦的腰身,在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恬恬真乖。”   文思恬抬头露出很清淡的笑容,说道:“你去洗澡吧,洗完就可以吃了。”   直到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拿着炒勺的右手才微微颤抖起来。   不知道文思凛还记不记得他在半梦半醒间接到的电话……   他在删掉通话记录的同时,发现文思凛一直都跟严清有联系,不算很频繁,重大节日的时候会有几分钟的通话。   文思凛不许自己提起严清,时间长了,他几乎都把严清的事情忘掉了。   可他不提,不代表严清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他一直都在文思凛的电话簿里,还有他的心里,他悄悄蛰伏,终于修炼成精,要重现人间了。   ·   文思恬忙了一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自己却只吃了两口,大部分都进了文思凛的肚子里,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文思恬用保鲜膜把没吃完的菜包起来放进冰箱,说道:“夏天别做这么多,吃不完容易坏。”   文思恬听话地点点头,收完菜又开始收拾屋子,一副很贤惠的小媳妇样,完了还端白果煮的汤给文思凛,自己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抱着文思凛的腿看电视。   “你又犯什么毛病了,文思恬?”文思凛边喝汤边抖抖腿,没抖下来,文思恬好像雨季的蘑菇,长在上面了,“说了多少遍别坐地上。”   “我都擦干净了……”文思恬从下面抬起头来,眼睛里是温柔的神色,轻轻地说,”哥哥,我对你好不好?“   ”好,天下第一好。”文思凛见他不动,无奈弯**把他抱上沙发来,最近文思恬醉心学海,很久没露出这样求欢的样子了,他把手伸进他单薄的夏日衣物里面,像抚弄一只猫一样。   “我以后每天都对你这么好,你要多记着我。”文思恬做梦一般地说,呼吸灼热绵长,随着文思凛的动作忽缓忽急。   文思凛轻笑一声,亲了他头顶一下,道:“你能坚持一个礼拜都算多的。”   “真的……”文思恬喃喃低语,眉目间有些忧郁的样子,他用手去揪沙发套上的毛穗穗,半天才装出开朗的声音,道,“我能坚持做多久,你就要坚持吃多久啊。”   文思凛笑了笑,口中答应,他才不相信文思恬的心血来潮会维持很长时间,忽然又想到他考试的事情,问道:”不是说下个礼拜考试吗?我借辆车送你去吧。“   “不用,学校给租了一辆车。”文思恬答道,他倚在文思凛怀里,“考完试……是不是就可以出去玩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出来,眼睛偷偷瞟文思凛的表情。   “玩什么啊?”文思凛看着电视随口问道。   “……”文思恬一哽,文思凛居然忘了?!他爬起来,瞪着眼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着卧室,那里放着他精心准备的行李,“你……你……”   “没忘没忘,一下都逗不得了。”文思凛见他急了,赶紧安抚,他低头想了想,笑道,“我没办法请很久的假,尽量加班赶工,请两天假再加上周末,好不好?”   “好……”文思恬答应下来,却并没有多少欣喜的感觉,还对刚才的惊吓心有余悸,委屈的感觉还没全退光,他神色复杂地望着文思凛的侧脸。   文思凛大概还不知道严清回来了,但这不会维持很长时间,严清想找到他很简单,他们有许多共同的同学和朋友,随便一打听就可以。   文思恬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他想要开始新的生活时,就会有各种变数出现,他为了同文思凛出国而发奋读书的心此刻被高高地吊了起来,他又要面对无法掌控的未来了。   尽管他嘴上说,不会妨碍文思凛,如果他想结婚,想恋爱,都可以自由地去做,可是……可是这太短暂了,他用那么多疼痛的代价,只换来了一年的幸福,这是不公平的。   他还有好多事情想做,等他考完了试,他们可以一起去国外,去一个更宽容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可以不必再接受别人怀疑的眼光,也不用解释他们的关系,只当作情人在一起。   起码再给他一点时间,摆脱掉所有的罪恶感,自由自在、没有负担地去爱文思凛,也不用太久,两年,一年也可以,他挣扎了这么多年,怎么能只得到这一点点的时光呢?   为什么别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文思凛,而他几乎去了半条命,还要这样战战兢兢,随时怕他会走掉?   文思恬想到这里,慌忙跳起来去翻抽屉,找到了他的日历本,上面的七月份画满了爱心,他举到文思凛面前,说:“你说过着整个月都要赔给我的,我大方一点,只要你陪我去几天海边就行了,就算……就算不去海边,去别的地方也可以,不出门也可以,只在家里陪着我也可以。”他爬上沙发来,重新扑进文思凛怀里,“我不在乎去哪里,哥哥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在一起。”   他只能重复这些没有力量的话语,才能多几分安全感。   文思凛笑起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说:“答应了啊,肯定陪你去,你怎么这么磨人啊?”   他把脸埋在文思凛的睡衣上,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赤红的眼圈。   -   周六是文思恬要考试的日子,入伏之后天热得难受,文思凛要送他去学校门口坐车,他死活不肯,切了半个西瓜,把文思凛按在沙发上,然后举着小勺逼他吃。   “外面怪热的,你不要出门了。”文思恬坚持,自己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发。   穿好了鞋子,还没转过身来,文思凛从身后把他抱起来,放在鞋柜上,很郑重地亲了一下额头,说:“幸运之吻。”   文思恬脸红红的,揽着他哥哥撒了一会娇,一边听他叮嘱自己。   “……考不好也别出来就蹲在教室外边哭,知道吗?”   “……”文思恬撅起嘴来,“人家都是要祝福考生‘旗开得胜’,你干嘛诅咒我考不好?”   “考不好就考不好,我只怕你哭。”文思凛说完,在他撅起来的嘴巴上亲了一口,又抱他下来,说:“路上小心。”   文思恬笑起来,十分满足地出了门。   文思凛从窗口看到他轻快的身影或走或跑地奔向学校的方向,露出无奈的笑容,手机响了,他盯着渐去渐远的文思恬,接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学校租的车自然是没有空调的,文思恬恰好坐在被阳光直射的座位上,又被一车的汗味和汽油味熏了一路,下车时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尾气里。   他被这见鬼的大巴搞得眼冒金星,考试自然也发挥平平,听力到最后的部分,有一段完全没听见,脑瓜跟烧了开水似的,他很是沮丧,想起文思凛让他不要蹲在教室外面哭,于是决定先忍一下,等扑进哥哥怀里再哭。   虽然他并没指望自己数月时间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但总归有那么一点点希冀,能超常发挥一次,把亮晶晶的雅思成绩贴到脑门上去,让文思凛再没理由不让他跟着去。   大巴车一路从考点开回学校门口,刚在考场上绞尽了脑汁的学生们都快被蒸熟了,湿答答地从锅中逃出来,奔回宿舍去洗澡。   文思恬热得犯恶心,四肢都没有力气,他想回家休息,又想起今天文思凛说要去实验室的,于是想去找哥哥一起回家。   -   “小恬恬,找你哥哥吗?”   文思恬正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陈光跃发现,从身后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脸,这是少见的时机,文思凛不在眼前,不然他是不会允许自己揪文思恬的。   “嗯,我哥呢?”文思恬不舒服,腿有点发软,被揪得晃了两下,他猜自己是晕车了,勉强打起精神来同陈光跃说话。   “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你在这等等吧。”陈光跃见他热得額前碎发沾得一缕一缕,便要请他吃冷饮,“师兄给你买雪糕吃,要个巧克力的好不好?”   “不用了……”文思恬连忙推拒,“我不……”   “吃吃吃,跟师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本来也要去买可乐,你哥最近发了疯似的加班,还要写论文,我的红牛都被他喝光了,早晚像老杨一样谢顶……你爱吃什么我都知道,你哥成天念叨。”师兄说完,不等他再拒绝,把钱包往大裤衩里一揣,趿拉着人字拖跑下了楼梯。   “谢谢师兄……”文思恬只来得及有气无力地道了声谢,陈光跃跑得比野狗还快。   他无聊地坐在办公室,下巴搁在窗台上,外面骄阳烈烈,地面植物都被折射得歪歪扭扭,看一眼都很让人焦躁,他软绵绵地趴着,怀疑自己中暑了。   这滋味很难受,中暑的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上下都开始不舒服,浑身无力,有些想吐,甚至还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两个文思凛远远地朝实验楼走过来。   也不对,另外一个矮一点点,更清瘦一些,更有书卷气,只是穿的衣服跟文思凛很像,这真是可恶,自己还没机会跟哥哥穿情侣装呢。   但他现在没力气跳起来冲出去扒掉那个人的蓝色衬衫丢到地上踩两脚,可能反而会被对方踩两脚,别看严清人比较书生气,他还练过两年跆拳道,把文思恬吊起来打是不成问题的。   文思恬想,自己大概真的病了,他身上一阵一阵发寒。      眼见文思凛和严清二人走近,他莫名其妙地慌张起来,顾不得身上无力,强撑着跑出了办公室,做贼一样从消防楼梯溜了下去。   外面的日头还是明晃晃的,照妖镜似的要把文思恬的三魂六魄吸出来,他眼前发黑,有些害怕自己真的当众暴毙,撑着虚软的手脚一屁股坐在被树荫笼罩的台阶上。   蝉鸣聒噪起来,他耳边嘤嘤嗡嗡,脑中乱成一片。   严清就这样忽然出现了,一回来就找到了文思凛,还大大咧咧地走在他身边。严清是家中独子,父亲弃政从商,母亲是高校教师,家中薄有资产,从小被珠翠奇珍浇灌长大,写得一手好书法,吸取父母精华而去其糟粕,不俗不骄,浑身上下都是清贵的气质,倘若不是文思恬的情敌,他都要忍不住叹一声赏心悦目佳偶天成,比个兔子精似的自己不知胜过多少。   他们只要略微聊天,就会发现自己在电话上做的小手脚,他猛地一个激灵,自己一时冲动,干了件必被戳穿的坏事,简直愚蠢透顶。   文思凛已经在时时想着甩开他,他何必亲手把破绽送到他面前去?   他正头昏脑涨,一股对自己的极端恼冲上头顶,几乎想打自己一顿。   也许一会儿回到家,文思凛便会把手机扔到他面前,狠狠痛斥他心术不正,让他滚回老家接受大伯的监管。   他盯着陡峭的台阶,冷汗****地从脊梁上冒出来。   -   混着油烟的香气从各家窗口飘出来,天边也逐渐露出赤红的云霞,文思恬磨磨蹭蹭地从小区门口踱到楼底下,开始一瘸一拐地爬楼梯,他贴着墙,像个壁虎似的,一路上要听听水泥墙另一边有没有传出来严清的声音。   一股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他勉强咽了咽嗓子,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了家门口,他踟躇着,手里紧紧攥着钥匙,正哆哆嗦嗦地犹豫要不要开门,门忽然呼啦一声从里面打开了,随之是被推搡着赶出来的陈光跃和一阵大呼小叫。   “……不是给你的吃的,你给我吐出来!我也要喂小兔子玩!……诶?恬恬?”陈光跃见到文思恬,立刻收起张牙舞爪的形态,露出和蔼的笑容,道,“你下午跑到哪去了?我……哎哟!”   他话没说完,被从天而降一只手推出了出来,文思凛探出半个身子来,精准地捉住文思恬拉回家门来,随口说了一句:“师兄慢走。”便把陈光跃关在了门外。   陈光跃略微在门口吵闹了半分钟,见没有人要出来再邀请他进门的意思,只好悲愤地离去了。   -   文思凛把他拉进家门之后,急急转身边往厨房走边说:“桌上是陈光跃买给你吃的。“他的声音从一墙之隔的厨房传来,听不出情绪。   哥哥有没有生气?他肯定知道了自己捣鬼的事……他都不肯看自己一眼……   文思恬慢慢挪进厨房,桌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南瓜盅和一包杂七杂八的零食,只有一包薯片拆了包装,旁边还有一个造型精致的蛋糕盒子,上面印着他最爱吃的那家店的Logo。   “……但小兔子是家养的,能让他随便喂吗?”文思凛“刷刷刷”切起笋丝来,头也不抬地低声嘀咕着,随即又说,“饿了就先吃一点,就剩一个菜了。”   半天听不见文思恬的声音,他偏头扫了一眼,揶揄道:“不想吃蛋糕就算了,你光跃师兄拍胸脯保证他买的肯定比我合你心意。”   “……我爱吃你的!”文思恬赶忙说道,伸手去解蛋糕盒上的丝带,他手指都是软的,颤巍巍地跟那个死扣搏斗。   文思凛不回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随口道:“那就吃完吧,晚饭等一会儿。”   笋丝过水,他动手调凉拌汁,除了碗筷叮当相撞,就只有文思恬很微弱的吞咽蛋糕的声音。   蛋糕像往常一样甜腻,顺着食道被文思恬拼了命地往下咽,可他的胃里一直有股缓慢上涌的酸意,想把从喉咙里进来的这些食物全给顶出去。   他好难受……   可是……文思凛让他吃完的……都是文思凛的心意……   他艰难地又咬了一口,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试图把想吐的欲望一起咽下去。   他……他坚持不住了……   还有一半……这些奶油滑腻腻的,仿佛在喉咙口蠕动。   文思恬勉强把嘴里的慕斯吞进去,颤声说:“哥……我吃不下了……”   他几乎被自己变了调的声音逗笑了,好像被掏空了身体。   文思凛听到他气若游丝的话语,终于回过头来了,在看到文思恬的脸后,眼神一凛,狠狠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他把筷子一扔,走近一步,似要伸出手来。   文思恬哆嗦一下,往后一退,赶忙举起蛋糕又咬了一口,慌张地发出含糊的声音:“我尽力了哥……我真的……吃不下了……”   他还没说完,文思凛猛地跨到他身前来,一把把那个剩了一小半的蛋糕夺下来扔到桌子上,奶油软趴趴地在南瓜盅上趴了片刻,一头栽了进去。   “谁让你都吃了!你有毛病吗?”文思凛声音又急又冷,整个人突然间横眉竖目起来,看上去一副气坏了的样子,抱着他坐到一边的凳子上擦了擦他的脸。   分明是他让自己吃完的……   但他没精神去争辩,他全身心都在压制着要吐的欲望。   “恬恬,跟哥哥说,怎么了?不舒服吗?”文思凛把声音放得很软,呼吸里还微微带着急促的颤抖,他把文思恬脸上的汗和奶油擦了擦,道,“是不是热?怎么这么烫?”   文思恬摇了摇头,紧闭着嘴用湿润的眼睛恳求地看着文思凛,虚弱无力地扭动了两下后,张口吐在了文思凛身上。   他随即腾空被抱起来冲进卫生间,他中午没吃什么东西,除了刚才的蛋糕,就是又酸又苦的胃液,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最后有气无力地挂在文思凛的手臂上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如何回头面对文思凛,呆呆地盯着洗手池,心想干脆吊死在这算了。   但后背上耐心的抚摸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拍打着,文思凛为什么还这样温柔地抱他,既不追问他,也不责骂他,文思恬感到难堪又无措,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抽泣了两声。   除了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很少在文思凛面前哭了,文思凛不喜欢他哭,他也不想成日招人烦,可他实在太难受了。   他简直没有一件事能做得好。   文思恬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也许是这样久违的纵容勾出他心里的百般委屈,他开始试探地哭起来,初时他抓着文思凛的手,小声地低泣,哭到后来,好像洪水决了口。 第三十章   他哭得气都喘不上来,转身把脸贴在文思凛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嚎啕,眼泪汩汩地涌出,浸湿了文思凛胸前的衣服。   好像手足无措的幼童,除了哭,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表达悲伤。   他听见文思凛轻柔地叫他的名字,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道:“哥哥对、对不起……你别再骂我了……别不跟我说话……“文思凛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他哭得胸腔发疼,内脏都要被震坏,被折起来好好地抱在怀里往外走去。   他停不下来,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好像那些被埋在内心深处徐徐发酵的痛苦终于能借着这场无理的哭闹发泄了出来。文思凛没有喝令他闭嘴,也不再给他讲道理,而是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让他尽情地哭。   得到这点沉默的鼓励,他哭得愈发伤心,他明明知道自己做来好多错事,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这样多的委屈?   他一点也想不明白,他们要求自己做的乖孩子,为什么这样难做。   他听到文思凛贴在他耳边用低沉又模糊的声音,慢慢念着:“恬恬乖,恬恬不难过了……你跟哥哥说好不好?”文思凛想把他放在沙发上,他哭得手脚痉挛,却不肯松开搂着哥哥的手,恨不能全身长出倒钩钩在文思凛身上:“哥哥我错了……哥哥对不起……”   “……没关系,恬恬没做错事……”文思凛顿了顿,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哥哥不怪你……”   他听了这话,却哭得更大声了。   好像他懵懵懂懂的幼年时,无论犯了什么错,总有人先关心他好不好,快不快乐。   “哥哥我原谅我……你别离开我好不好……你不是说什么都答应我吗?不是什么都给我吗?”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捧在手心上的文思凛,忽然就消失了。   然后爸爸妈妈也消失了,许青杨也消失了。   他们看到了真正的他,便都开始要恨他了。   他抓紧文思凛的衣领,泣不成声地喊,好像松了一下手,这场幻境就结束了似的。   文思凛抚摸着他,半天在他蓬松的发顶亲了一下,沙哑着嗓音说:“……嗯,不走。”   “撒谎……你撒谎……你生气了就要赶我走,还有我、我的朋友……我已经全部都按照你说的做了,真的,你说还有什么啊!”文思恬哭得嗓子发疼,好似能从撕裂的声带中渗出血,崩溃又疯狂,“我不吃雪糕了,也不吃路边摊了,你到底要什么啊哥哥!”   文思凛把他箍在心口的地方,越箍越紧,眼底是翻滚的赤红血色,又混着狼藉的爱意,好像要折掉一只最新鲜的花苞。   他的声音像午夜的提琴,哀伤又温柔:“恬恬别哭了好不好?”他手指小心地抚摸着文思恬的脖颈,微微发着抖,“你什么都没有错,是我错了……”   这不知是对他临近崩溃的安抚,还是良心发现的悔过,文思恬无暇分辨,他哭得脑袋里嗡嗡鸣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你明明说暑假要回来的……明明说也带我去青海、去天江,说你跟严清看了好看的桃花,下次也带我去看……你一次都没兑现过……”   文思凛沉默了半晌,轻轻地开口:”……好,带你去。”他把脸贴在文思恬的发顶,自语一般说着,“不骗你了……”   文思恬哭得太厉害,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地控诉着,趁机要把所有的帐都算完,记忆角落里的陈谷子烂芝麻一股脑地抛出来,文思凛却异常温柔地答应着他的每一句话,好像怕他哭死在这里。   就像许多年前还是少年的文思凛抱着自己的模样,他的手臂还是细长的,抻着十来岁的身子骨,还没有强壮到能轻易地离开家去远方。   可他一旦开始向前走,文思恬就再也追不上他了,他们相差的这短短年岁,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文思凛才拍了拍他,说:“不哭了好不好?”他力竭地缩在那,时不时抽泣两声,见文思凛要松手,又扁着嘴要开始。   “我换个衣服,你都吐我身上了,还抱这么长时间,不嫌脏啊?”文思凛微微笑着,在暖黄色的灯影里眼尾也发着红,他肿着眼睛,愣愣地看着文思凛起身,换了一件带着柔软剂香味的干净上衣,重新回来把哭成一块咸鱼的文思恬抱回床上。   他的力气和精神全随着排山倒海的眼泪流了出去,木呆呆地看着文思凛进进出出,先给他擦脸,擤干净鼻涕,然后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忽然笑起来:“哭得像个小猪头。”   粥煮好了,厨房里隐约飘来清淡的香气,文思凛先去把吐得一塌糊涂的家里收拾干净,文思恬独自坐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悲从中来呜呜哭起来,文思凛只得丢下拖把跑回来继续抱着他,小声地安慰他。   意识昏昏沉沉,他听到文思凛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夏天传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带你去玩轮滑,你自己摔了跤,本来没事,有个路过的姐姐抱你起来,你看见有漂亮姐姐心疼你,就开始撒娇大哭,谁都哄不好……”文思凛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脸颊,“……记得吗?”   文思恬吸吸鼻子,摇了摇头,文思凛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拨开。   “……吓得漂亮姐姐一直抱着你,玩了一下午你才消停……”他说着说着,陷入短暂的回忆,望着文思恬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笑意。   “不记得了……”文思恬瓮声瓮气的,文思凛的左边睡衣被他哭湿了,他蠕动两下,找了片干燥的衣角靠着继续哭。   “……我总觉得,你一直是那么小,又娇气,又听话,像所有的小孩一样从不记恨深爱的人。”文思凛声音渐渐地远去,“……给你一小块净土,你就可以永远在那里栖息。”   雨点三三两两打在窗玻璃上,他用手盖住文思恬的眼睛,遮住室内的灯光,等待文思恬昏昏然地入睡。   “可你总要长大的,你长大了怎么办……可你不长大又怎么办……我怕我没办法……”   他迷糊着,听着文思凛的喃喃低语,还沉浸在万丈委屈里,被他哥哥低声的叹气慢慢推入梦里。   半梦半醒间,眼前的灯影还在摇来晃去,文思恬哭得筋疲力尽,才勉强浅浅入睡,梦里也提心吊胆,正见车厢里的乘客各自变异,头颅如同熟透的烂橙子从脖子上滚落,然后伸着锈迹斑斑的尖指甲要抓自己的腿。   他挣扎着要从梦里出来,陡然被腿上的疼痛惊醒,他条件反射地一缩,脚腕却被抓在文思凛的手里。   他露着细长的白腿,裤子褪到一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是一整片的擦伤,血没有多少,一阵子没处理,几处都是鼓胀的组织液。   大概是睡了一段时间,文思凛要给他脱衣服,没料到腿上都是伤。   文思凛抓着他脚腕的手很用力,眼神是疼的,他心里惊慌,料想又是一场狂风暴雨。文思凛很怕他受伤,气急了上来就要说他一顿,不料这回一张口是平稳又和缓的口气:“你这又是怎么弄的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叹气。   文思恬畏缩地抽了一下腿,没**,但文思凛没疾言厉色,他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小声答道:“从台阶上摔下来了……不是故意的…”   嗓音哭得哑哑的。   捏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他白皙的脚腕上一圈暗红色,文思凛放轻力道给他揉了揉,也不逼问他,小心地帮他把裤子脱下来,然后起身去找药箱。   双氧水刺激性大,上完药文思恬牙根都咬酸了,也不叫出声,他知道文思凛心疼,他的手都在抖。   “恬恬,你别这么糟蹋自己……”文思凛绞了凉毛巾,把文思恬脱干净然后替他擦身体,不放心地到处摸,怕他又有哪里出了毛病。   他感到内疚,自己像是一个摧残身体去要挟挚爱的混蛋,又病态又自私,他抓着文思凛的手恳切地保证:“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头晕,没站稳,下次不会了,你别难过……”   文思凛注视着他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却有一点温柔的伤心从他眉间露出来 。   他把电脑抱回卧室,倚在床头做事,灯光调到最低档,他怕文思恬睡梦间碰到伤处,把他一条腿搭在自己身上。   他打字的声音也很轻,过了好久,他悄声说话,声音像低沉的摇篮曲:“吵不吵?能睡着吗?”   文思恬假装没有听到,细密的眼泪渗进枕头里。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破天荒的,文思凛没去加班,他总是来去匆匆,衣角都像着了火,即使在家里坐着,也没有放松的时刻,随时都有查不完的资料从邮箱里跳出来。   但今天他一派悠闲,悠闲到像被公司和学校一齐开除了似的。   早餐是鱼肉粥,午餐是樱桃肉、蛋皮蒸饺和虾蓉丸子汤,都不是什么金贵的吃食,样样费工夫,文思凛挥舞着菜刀在厨房里剁鱼肉虾蓉,然后端着碗到客厅里一边揉丸子一边陪文思恬看动画片,津津有味的样子,时不时问点诸如“被狗妖怪抓伤会不会得狂犬病“之类讨人厌的问题。   经过昨天晚上一通胡闹,文思恬还没想好该用什么状态面对哥哥,他整个人呆滞而萎靡,话也不多说,也不好意思跟文思凛撒娇,手软脚软地坐在沙发上,然后被文思凛抱在身前揉丸子。   他的理智稍微回来了一些,想到昨晚山哭海啸的阵仗,一时觉得很没面子,况且,昨晚看他可怜,文思凛没找他算账,不代表这事儿就过去了。   说到底,他还是觉得自己撒谎了,他也说不上来,站在那陡峭的台阶上时,心里是存了什么想法,或许是想让文思凛看在自己很凄惨的份上饶过了他,或许……真的是有种一死了之的冲动。   但他果然是很幼稚,也没有那样决绝的勇气,连脚都没崴成,就只擦破了腿而已。   跳台阶自尽,他是嫌自己不够丢人吗?   想到这,他越发觉得颜面无存,十分不想面对文思凛,盯着打打闹闹的动画片不敢移开眼睛。   他心里有事,饭吃也吃得不多,最后还是扭扭捏捏地说碗他来洗,文思凛也不与他抢,在背后用力抱住他,然后狠狠在脸上亲了一口,一副非常非常喜欢他的样子。   这真是有点莫名其妙,文思恬感到他惴惴不安的心里被种上了一片棉花糖,颤巍巍地摇晃。   他把碗堆到沥水架上,鬼鬼祟祟地伏在门框上,侦查文思凛的动向。   哥哥大人正背对着他蹲在阳台上整理东西,宽松的家居服布料垂下来,肩背宽阔而瘦削,整个人被雨后初霁的日光覆上一层清冽的颜色,带着他很久没见的悠然和闲散。   他的哥哥本来也是这样清爽又自在的少年人。   文思恬心脏“咚咚”震动两下,但这跟他最近的心悸复发无关,他好像每见他一眼,就要重新再爱上他一次,再体会一遍从骨血交融的依恋,到年少慕艾的情窦。   仿佛他回过头来,还是那张十五岁时的俊秀脸庞。   他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过去,从背后抱住文思凛的腰,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将脸贴在他背上。   他所求的,无非是几个这样平常的午后,谁都不用说话,风里就有歌一样。   抱了半天,文思恬才慢慢探出头去文思凛在捣鼓什么,他的行李箱正被文思凛摊开在地上,一件一件检查里面的东西,他在满当当的药箱里又塞进了一盒过敏药,满意地码整齐,接下来是防虫喷雾和防晒霜,都是他自己懒得往行李里面装的。   然后,他又见文思凛把薄薄一套折好的衣服摞上去,侧边垂下来一条松开的领结,他觉得有些眼熟,伸手翻了一下,顿时脸涨得通红。   春天开学时学校的动漫社团采购道具时出了差错,水手服买成了两套,负责采购的女孩正愁眉苦脸,被路过的文思凛相救,主动提出帮她退掉。   至于为什么退不掉,文思凛的说辞听上去一点都不可信,连路边游手好闲的小野猫都忿忿地喵了起来,似乎在替那个经常投喂它的少年抱不平。   文思恬一回家就抢着把那套短得能露出肚脐大腿的少女服饰塞到了衣柜最底下,试图让心怀不轨的文思凛遗忘它们,但显然没有。   “……”他揪着那条散开的领结,试图把它们从箱子里揪出来,半天才吭哧出声,“……不要这个……”   “为什么不要啊?”文思凛把箱子推得远一点,让他够不到,“你不喜欢这种条纹的吗?那我可以拆掉这个……”他说着又把它们往行李箱深处塞了塞。   这是条不条纹的事儿吗!   “不是的……!”文思恬试图挣扎,从文思凛胳膊下面钻出来,向行李箱爬去,然后被文思凛抓住,笑着压在胸前不许他动。   这真是太羞耻了,那套水手服是女孩子的尺寸,文思恬瘦归瘦,身高还是有的,那条百褶裙大概连屁股都遮不住。   文思凛一手抓住他,与他不认真地打闹,另一只手继续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往行李箱里扔,文思恬一把小腰扭来折去,就是逃不出去,忽然见他哥哥翻出两个避孕套塞进了侧兜里。   很熟悉的包装,水红色,上面印着草莓。   去年的时候,因为这个他们几乎闹得天翻地覆,每每想起来都让人心有余悸,那这次,是文思凛想补偿他吗?让文思恬再想起海边时,不再只有被遗弃的孤独,能在他灰蒙蒙的记忆中覆盖上一层温暖的赏心乐事。   他盯着文思凛修长的手指,慢慢地停下了扑腾。   文思凛没说话,把脸贴在他头顶上,似乎在表达着温存的歉意。   他手指头默默在地板上打着圈,半天才开口:“……多拿几个吧。”   行吧,原谅你。   文思凛轻轻笑起来,把他转过来放在身上,温柔地同他接吻,细细密密严丝合缝地堵住他的口唇,用无法推拒又异常温柔的力道去做一件认真而没有目的的事。   他们吻了很久,直到最后文思恬被压在地板上,后脑勺还枕着他哥哥的手,他以为接下来就是熟悉的白日宣淫,腿都缠在文思凛腰上了,文思凛却停了下来,他缓缓出了口气,在文思恬嘴角啄了几口,把他抱起来坐好。   文思恬抿了抿红润润的嘴唇,一副没吃饱的表情,表情温顺地与文思凛面对面坐着。   “昨天怎么了?“文思凛开口道,顺手把文思恬的手捉过来揉捏。   果然是逃不掉的。   “……考砸了。“文思恬垂下眼睫,嘟嘟囔囔。   “考砸了就考砸了,你折腾自己干什么?“文思凛隔着裤子摸了摸他的小腿,那上面还有被包扎好的伤口。   “……说了不是故意的嘛……“他很小声地嘀咕,如论如何也不能承认是自己主动跳下去的,然后试图转移话题,“……看书记不住……单词背不下来……”   这他没有说谎,栾剑曾同他讲过,长期的抑郁会让他出现记忆力衰退、精力难集中的症状,很难不对他的学习生活产生影响,他心里时常揣着秤砣,盯着书本就出神,头天背过的书第二天就忘掉,都是家常便饭。   即使他很尽力地集中精神,也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身心俱疲。文思凛只知道他没日没夜地看书,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如针毡,焦躁又丧气,手都抠破了好几次。   优等生不是下了决定就一定能做成的,记忆力也唯有在与文思凛清算他有哪些时候对不起自己的时候发挥分外出色。   “那就慢慢来,陈光跃当年研究生都考了两年,你怎么就这么着急一鸣惊人啊?”   文思恬不讲话了,半天才开口,很丧气的口吻:“你是不是……我听人家说……”   他说到一半,勇气消散,萎靡了下来。   “说什么?“文思凛去抬他的脸,好声好气地哄他从洞穴里钻出来。   “……你是不是要申请去A大读博士?那个黄教授……“文思恬没精打采地说,他激烈的情绪都宣泄完了,只剩下有气无力的颓丧。   文思凛明显一愣,道:“你还认识黄教授?谁跟你讲的?陈光跃?”   这位黄教授虽是行业领头人,声名如雷贯耳,但跨出特定领域,普通人多半是不知道的。   “只是公司有渠道,帮我申请了一下试试,哪有那么容易的?”文思凛抚摸他的头,笑着说,“我没告诉你是怕万一没申到,我多丢面子啊。”   这话说得轻轻松松,文思恬却不免疑惑,哥哥是不是避重就轻拿话来宽慰他,他抬头试图从文思凛的表情上看出端倪。   “可……可你想深造的对不对?你就是怕我一人留在国内没人照顾……那我也跟你一起走不好吗?“文思恬见文思凛今天态度如此松软,不由得大着胆子跟他商量起来,“……我不想去跟大伯住一起……”   文思凛顿了顿,问道:“你真的,不想留在国内吗?我不想你吃苦,恬恬,去国外念书没那么容易,万一你生病了……”   “我没那么没用的哥哥……”文思恬急道,“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去做你的事就好,我会考过的,我会申请到学校的……”   他嗅到希望,言语里是赤诚的情感:”我会追上你的……“   给他一个可以和他并排前行的机会。   文思凛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有隐隐的担忧,眼前的文思恬带着中暑过后的苍白和虚弱,却少见地做出很强韧的姿态,他低声安慰道:“不用着急,我们慢慢来,你要是觉得英文难学,可以先去国外呆一段时间,然后再申学校……”   话说到一半,电话响了,文思凛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文思恬,起身走到隔壁去打电话了。   出来的时候,文思恬还坐在原地,一副没挨完批评的样子。   “晚上有空吗?“文思凛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举着电话,远远地开口问了一句。   文思恬点点头,他向来是闲人一个,问:“要做什么?”   “严清回来了,说要请我们吃个饭。“说完,他又继续讲电话去了。   剩下文思恬一个人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 第三十二章  直到坐在餐厅里点菜的时候,文思恬脑袋都还是懵的。   严清的样子与文思恬记忆中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容色温润,气度谦和,修身衬衫勒住窄窄的腰身,还是那副清贵迷人的模样。   只是瘦了许多,眉目间掺杂着一股郁气,眼神也不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   但相比一瘸一拐,干花似的文思恬,还是不知要养眼多少。   “恬恬长高了, 怎么还是这么瘦?“他替文思恬舀了一碗碧清的鲜汤,上面飘着几片百合,露出很亲昵的笑容,”文思凛是不是不舍得给你饭吃?“   “……你是没见到他平时吃多少。“文思凛揶揄道,动手剥虾壳。   文思恬心里惴惴不安,暗暗生气哥哥当着情敌的面拆他的台,表面上装作开心地与严清交谈,无非是些成绩好不好,交没交女朋友之类的闲话。严清向来对他不错,从前他很少挑严清在场的时候来找文思凛,见到了也总是像个孤儿一样自己躲在一边,倒是严清经常买各种零食漫画试图讨好文思凛这个养在心尖尖上的弟弟。   文思恬本人虽然居心叵测,但毕竟食物是无罪的,该吃的他也没少吃,说起来,他收了人家这样多的好处,还偷偷摸摸地想挖人墙角,实在是不地道。   “……好好吃饭,别发呆。“文思凛把剥好的第三只虾子放进他碗里。   从不自觉的出神中被唤回来,他用筷子搅和了几下碗里,埋头吃了两口,抬头发现严清正望着他的碗,眉间轻轻皱起,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忧郁。   见到文思恬看他,严清回过神来掩饰地微微笑起来,道:“在慕尼黑呆太久了,好久没吃海鲜了。“他伸手拿过一只沾满红油的虾,边剥边对文思凛说,“你剥虾的技术真是日益精湛,将来开个海鲜烧烤店,请你来专门剥壳算了。“   他手指本来葱白,沾上几点红油也相映好看得很。   “大建筑师要纡尊开烧烤店,也太大材小用了。“文思凛说着,又开始剔鱼刺。   严清看着他把鱼刺从细软的鱼肉中一道一道剔出来,再垒到文思恬摇摇欲坠的碗里,半晌才开口,声音轻柔,烟一样飘过去:“你当年对我能有对你弟弟一半好,也不用天天吵架了。”   “……“文思凛微微讶异,没料到严清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人前向来端方自矜,温和有度,少有这样小儿女情态,停了半天,文思凛才开口道,“……那怎么能一样。”   严清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只道:“……算了。”   文思凛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什么,漫不经心地笑一笑,瞥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文思恬道:“谁让我养了个祖宗呢。”   祖宗本人捧着碗奄头耷脑,沉浸在随时随地的忧郁里,他们聊的话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他也不想仔细去听,他只要听文思凛与严清讲话,内脏就像受到挤压,难受得很,索性专心盘算如何打探下严清突然回国的原因,他博士没有读完,没道理忽然跑回来。   一回来就找前男友,真是司马昭之心。   他戳了戳堆满了食物的碗,不自觉地嘟起嘴来,一抬头发现两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心里一惊,道:“……干嘛看我……”   莫不是他不小心把心里说人的坏话都讲出来了?   “看你什么时候能把饭吃完。“文思凛凉飕飕地说,“文思恬你有点礼貌,出来跟人家吃饭别光走神。”   “哦……”严清一回来,就知道说他,明明之前还贴心贴肉地亲他,现在又变成了冷酷的哥哥,简直像娶了后娘似的。   “你好好说话,别那么厉害。”严清笑道,“恬恬不用拘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真是像个新进门的后妈。   因为文思凛一直没找他算拉黑严清的帐,文思恬心中略微嚣张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心虚忧虑逐渐转为对眼前其乐融融的场景的不满。但并没有人搭理他的不满,两人聊了聊学业和就业的事情,严清又询问了下本地研究院的情况,似乎是有长期留下的打算。   “你……之前不是还想申请本校的博士吗?”严清说着,状似不经心地问道。   “没定,还得养小的。”文思凛随手揉了揉文思恬的头,看到他碗里被剩下的羊肉,皱眉道,“都吃了。”   ……明明申请了国外的大学,干嘛不讲?文思恬气闷,伸筷子把凉掉的羊肉吃掉,这家店的厨师不学无术,做得菜没一样好吃,羊肉一股膻味。他怀疑地看着二人言笑晏晏,难道是看严清有要留下的打算,他也舍不得走了?   这个讨人厌的念头让文思恬不由得一激灵。      闷闷不乐地吃了一肚子饭,天已经黑透,严清开了母亲的车,蛮低调的黑色X5,说要送他们回家,被文思凛婉拒了,说是要带终日懒惰的文思恬走动走动。   被支使着去交停车费的文思恬回来时正听见严清含着笑意的半句话:“……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背对着他的文思凛不知说了什么,让严清笑起来,连带着瘦削的脸颊和清润的眉目也在街灯夜色里越发生动起来。   见文思恬回来,他们便道了别,约定下次有时间去吃烤肉,严清发动汽车,笑道:“可别再拉黑我了啊。”说完,便对道了别,驱车离开。   目送了片刻,文思凛说了句“走吧”,便优哉游哉地顺着红砖路面向外走,走了几步发现没人跟上,他转过头去,文思恬还捏着严清给他买的香芋甜筒站在原地,周围路人匆匆掠过,落下消散的谈笑声,商业街道的灯光流彩变换,映在他黑漆漆的眼睛里,像是不能示于人前的泪光,他就站在不远处流动的热闹里,孤零零的一个人。   明明他们只相隔了几米的距离,却像是遥远孤独的另一番光景。   “恬恬……?”文思凛轻声叫了他一声。   文思恬被叫醒一般应了一声,向前走来,他半垂着头,目不聚光地和文思凛并肩走着,甜筒有些融化,淡紫色的奶油顺着脆皮流下来,落魄得很。   走了没几步,他手中的甜筒别人拿走,他抬起头,文思凛看了他一眼,把甜筒化掉的地方咬了一口,说:“不给你吃。”   “……”文思恬讷讷地不做声,他心里沉重而惶惑,严清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都像是磐石一般压在他心口上,即使昨天的一场痛哭宣泄了他许多积压的情绪,猛然见到本人,还是让他感到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呼吸困难。   他瞪着眼睛看着文思凛三口两口吃完了他的甜筒,文思凛一般不许他吃冰淇淋,看在是别人给买的份上,让他吃了几口,文思恬样子分外可怜,被文思凛拎到路肩上走。   “你没什么想说的啊?”文思凛声音听上去与往常无异,“吃了你的甜筒你不生气吗?”   哥哥在胡说八道什么?文思恬侧过头去,他站的位置比平常高一些,能很轻易地平时文思凛英俊的侧脸,在夜色里被暖色的灯衬托着,也可能是见到了旧情人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温柔一些,连斜飞的眉尾都软和下来。   “……不生气。”他还被严清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惊恐着,喃喃地说,“我从来不跟你生气……”   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了,一个甜筒又如何,就算把他整个人拿去榨成一杯甜汁也可以。   文思凛“嗯”了一声,道:“那我也不生你的气。”他见文思恬看他,补充道,“以后不许随便拉黑别人,不然我怎么跟人家解释?”   文思恬头垂得低低的,感到一阵脸红,更多的是奇异,文思凛竟然真的不跟他生气,这样小肚鸡肠暗地里使坏的做派,他自己也觉得羞惭。   “严清没联系到我,跑去找陈光跃,他嚷嚷得全院都知道了,你说怎么收场?”   文思恬嗫嚅道:“我知道错了……”他眼巴巴地去看文思凛,见他噙着半分笑意,便壮起胆子问道,“严清哥……为什么回来啊?”   “家里公司出了点问题,他父亲又病了,母亲在照顾他走不开,只好自己回来处理。”文思凛简短地解释道。   “他……他……他一个人回来的啊?“文思恬犹豫,他心里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希望,严清已经有了其他的情人。   “嗯。”   “……他们家公司出什么事了?”   “他没说,不清楚。”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去啊?他不是还差一年才念完博士吗……“他最想问的是这个。   “不知道。”   文思恬感到不满,嘀咕道:“聊了那么长时间,什么都不知道……”   “人家不说我有什么办法。”文思凛瞥了他一眼,“况且,别人家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文思恬有些呆,总觉得自己表面上还是伶俐少年,内里如同一团浆糊,思考起来吃力得很,他清亮亮的眼睛探寻地望着文思凛,文思凛歪了下头,难得的有点孩子气的模样,扭头向四周张望下,却道:“嘴上有雪糕。”   文思恬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文思凛眼神追着他的嘴唇,是不掩饰的炽热,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嘴,文思凛却道:“还有。”他犹犹豫豫,刚又把嫩红色的舌尖探出来,就被文思凛揽过来很急很重地吻了进去。   他的口腔里还有香芋雪糕的味道,又香又甜,因为是在街上,只飞速地缠着文思恬的舌头吮了片刻就放开了他,解渴一般。   他松开手以前,舔过文思恬的唇角,也不知那里是不是真的沾了顽固的雪糕,低声说道:“恬恬,哥哥爱你。”   他被拉起手,沿着那条寂静的小路向前走,文思凛以前常说爱他,家常便饭一样,直到一年前,才缄口不提。   现在猛然听到这久违的爱意,他如在梦里,好像所有曾经撕心裂肺的苦楚都被这薄薄的一片话语覆盖住,让它们在时不时剧烈跳动的时候得到安抚。他不想,也没能力再去思考为什么文思凛的态度好转了起来,他也无法感受到许多欣喜,也许是抑郁情绪的阻挠,也许是对糖衣炮弹的提防,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也爱你,哥哥。“   他的声音很小很轻,沙哑又破碎,好像是一句只用来念给自己和神父听的祷告,像气流一样从他不明为何哽咽的喉咙里飘出来,散在夏日潮湿的空气,和他晕开的视线里。 第三十三章 “嗡————” 又出现了。 突如其来的一阵耳鸣伴随着眩晕感,文思恬闭上眼,把脸埋在书上,他最近时不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起先嗡鸣声只持续几秒,渐渐的他便判断不出来时间了,那声音大到离谱,高频刺耳,犹如劣质麦克风的啸叫声,从没道理可讲,只能缩起来等这无可奈何的症状过去。 可这把他从世界中剥离出来的耳鸣,却让他短暂地轻松起来,连被紧紧缚住的心脏都舒缓了起来。 除了黑暗,没有地方能让他尽情地表现呆滞和阴郁了。 他尤其怕文思凛看到。 他想念栾剑,可又不想再去医院找他。 他这几日明显地开始失眠,前段时间只是醒得早,自从他拿到了那份5.5分的雅思成绩单开始,他几乎感觉不出来整个夜晚他到底睡没睡着,黑暗与寂静把时间拉长又压缩,搅成一团没有出口的迷宫,他急得几乎大哭,第二日总有课程或者考试,他睡不着,精神好不起来,果不其然期末成绩也一塌糊涂。 文思凛虽然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见他怏怏不乐,甚至变着花样天天买甜点百般安慰他,自从文思恬大吐了一场,他就很少再给他买奶制品吃了。他依旧很忙,但总是晚上回来与他吃饭,陪他睡觉,看他差不多睡着之后,再小心翼翼地亲他一下,抱着电脑去书房。 可他好不起来,他成绩好不起来,身体好不起来,连精神也不受控制。 无论是出国念书还是留校,他的成绩都太差了。 他对不起文思凛留在他额头上的吻,对不起那些酥心的点心和满当当的旅行箱。 “……恬恬……恬恬?” 耳鸣渐消,文思恬猛地被惊醒,抬起头来说:“……什么?” “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别看书了,去睡觉。”文思凛穴略微皱着眉头说,他见他趴在书上,以为他是睡着了。 文思恬打起精神直起身子道:“不困,再看一会儿。” 这一页单词他昨天背过,今天忘得一干二净,连残留的印象都找不见,这样下去,这辈子他也去不了新加坡读书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忍着太阳穴钻心的疼一遍一遍地看,装作一直很努力的样子。 但这样很累,几乎耗尽他为数不多的精力。 “对了,我的调休单批了,下个礼拜我们就出去玩好不好?”文思凛靠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手从体恤下面伸进去揉捏他,文思恬皮肉还是软的,但愈发清瘦,一摸一把骨头。 “好。”文思恬点点头,把脸靠在文思凛的胳膊上。 他想,应该表现得更雀跃一些,于是仰头笑起来。 文思凛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他轻声问的:“……恬恬,你不开心吗?” 他像只听话的猫一样道:“没有啊……” 他应该是开心的,虽然他并不想笑,也几乎感受不到快乐的情绪,但他翘首期盼了这么久,应该是开心的。 文思凛把手伸出来摸了摸他的眉心,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忧虑:“……别看了,出去玩也不带书了好不好?” “可是……” “就一个礼拜,你放轻松一点。”文思凛伸手把他的书合上,“恬恬,你最近怎么了?” “考不好……” 他说的是实话,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焦虑,学也学不进去,每日坐在这里虚度生命。 甚至分不出心力去想严清的事,好在他没有再出现,文思凛也没有提起他。 “考不好就考不好,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去新加坡……”笔记本发出收到新邮件的消息音,文思凛扭头看了屏幕一眼,继续抚慰道,“不用着急,哥哥会等你的,多久都等你。” 他明显感到心口一疼。 他受不了文思凛这样柔软纵容的态度,可又无从反驳,眼睛本来就因为睡眠不足又酸又痛,他用力地闭上眼,转身埋在文思凛怀里,声音透过衣服纤维,听不出里面有多少情绪,他闷闷地说:“……我不想让你等我……” 他不能一直做个累赘。 况且,文思凛能等他多久呢?一年?两年?让他跟这个不成器的自己永远呆在低处? 他自己都不敢奢望能跟文思凛厮混多长时间,不管他如何的跟自己保证,更何况这严苛又善变的世间。 他也想成为强大的可以不用依附在文思凛身上的人,可以不用让他委屈自己迁就他的人。 只过得片刻,文思恬稍微缓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离开了文思凛的怀里,问道:“你的申请结果出来了吗?” 文思凛盯着他无故哀愁的眉目,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叹道:“……恬恬,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我……”他用手指触摸文思恬的眼角,“你怎么眼里有红血丝?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文思恬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没事……眼睛干……” 文思凛望了他半晌,才说:“结果还没出来,估计希望不大。”他低下头,很亲昵地伏在文思恬脸旁,“你喜欢哪里?我可以申请别的学校。” 这还轮得到他挑吗?照现在这个状态,他本科能不能顺利毕业都成问题。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笑了笑说:“再说吧。”文思凛的电脑叽叽咕咕地叫,他指了指,说道:“你去忙吧,我再看半个小时就睡觉。” - 文思凛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是12点钟了,文思恬紧紧地闭上眼,试图说服自己,他已经睡着了。 然而直到文思凛的呼吸声均匀平缓下来,他还是精神得很,忧郁而亢奋。 他不明白自己是什么了,即使文思凛最虐待他的那段时间,他依然爱吃甜食,爱看漫画,依然有兴致撩拨文思凛, 【凭借丰富的经验准确地识别出违规字段并懦弱地删除】 还有去海边的事,他盼了一年,文思凛东拼西凑攒出来一个假期陪他去,他却高兴不起来了。 那个近在眼前,香喷喷的礼物,好像忽然就变质了。 也许是他的心脏变质了才对。 他多希望自己能像从前一样,欢呼雀跃地扑进文思凛怀里,满心满体地撒娇,要他亲他抱他,告诉他这是多么珍贵的礼物,而不是这样不知好歹,一盆冷水般的反应。 他对自己太失望了。 也许文思凛也很失望,他那么忙,挤出时间陪这个挂了三科的蠢孩子出去玩,却换不来一个情真意切的笑。 门窗外细碎遥远的些微声响也放大了起来,以往衬托静谧的伴奏全都嘈杂了起来,文思恬缩起来埋进被子里,让那些悄无声息的眼泪渗进去。 他要尽早好起来才行,也许,他还可以再试试去看医生,换个医院,换个医生。 也许,找个机会,跟哥哥讲,他不想断送在自己手里,不想让有可能成真的幸福阻断在他的病里。 “我会好起来的……”他用颤抖的声音把愿望说给棉被听,说给夜晚听,“都会好的……” 他等了那么久,把过去遥不可及的文思凛等来了,不会折在这里的。 “会好的……”他埋在被子里,神经质地哽咽着重复了几遍,像个挨了打的小孩子,好像他说出来,自己就越发能相信了一样。 - 第二日文思凛要正要去上班,发现文思恬正在慢吞吞地穿外套,奇道:“你要出门吗?” “嗯……我要出去玩儿……”文思恬点点头,他打算去一趟医院。 这很稀奇,文思恬想来不爱动弹,最近更是变成了抱窝的小母鸡,唯恐别人来偷他下在家里的蛋。 “你要去哪?我送你去吧。”文思凛租了辆车,打算开去海边,他近两年都没开过车,想热热手。 “不要……我要自己去……”文思恬低头系扣子,他觉得眼睛有点肿,不肯抬头看人。 文思凛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颊,只觉得比以往要清瘦,哄劝道:“恬恬乖,外面挺热的,我载你去。”他见文思恬不吭声,又说,“要不我在远处把你放下,不跟你朋友说话。” “不用了…你快走吧,要迟到了。”文思恬油盐不进,往外推他。 文思凛退了几步,在门外看文思恬,他穿了一条宽大的亚麻中裤,下面露出来一截又细又白的小腿,不知为什么,像只被陷阱套住的小雀一般,见他看向他,便露出安慰的微笑。文思凛看上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恳切的口气说:“你想找谁玩都行,哥哥送你去好不好?” 他很熟悉这种表情,每次他生病,就会看到这样夹杂着心疼的无力表情。 哥哥是伟大的哥哥,但他无法像赶走欺负他的人那样赶走病魔。 文思恬讷然的心脏忽然被撬开了小口子,流出了酸楚。 他第一次觉得哥哥有点可怜。 他治不好他唯一的弟弟。 “好吧,我要去文化宫。”他随口说了个地方。 文思凛舒了一口气,重新走进来,帮他把书包背好。 文化宫可以换乘的路线很多,文思恬选了离市二院比较远的中心医院。 中心医院只是个二甲医院,规模很小,也没有专门的抑郁专科,他便听从导医的建议挂了精神科。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生活顺遂,精神科门可罗雀,坐诊的老专家一脸苦相,看上去比文思恬还要抑郁,办公室里还有一股令人不快的腐朽气味。 他很想念随时备着桔子汽水的栾剑。 两位没精打采的医生与病患问答了几回合,老专家问他要病历,文思恬呆了呆,迟疑道:“丢了……” 搬来与文思凛同住后,他怕让文思凛看到,医院相关的事物都是拜托栾剑保管的。 老专家询问了症状,拿了测评表给他,甚至是打印出来的,他像个被爷爷看着写作业的孙子似的,飞速做掉了那些无聊的测试,然后在老爷爷口齿不清的嗡嗡声中怀念栾剑,那时候他都是在栾剑的电脑上做测评呢。 还会有小饼干吃。 文思恬最近食欲趋近于无,竟然想念起那些普普通通的零食来,他欲壑难填,十分难过地看了一眼老专家桌上唯一的食物——黄山毛峰。 不知道栾剑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如愿升职,家里养的小乌龟是不是还活着,和女朋友求婚成功了没。 他像怀念一位远方的朋友那样欣慰。 第三十四章   文思恬回到家,照例要把药片的包装换成了塑封的小袋子,然后皱着眉头看那老大夫开的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栾剑从前给他开过艾司西酞普兰,但他吃了头痛得太厉害,之后栾剑就不再给他开了。   他把药收了起来。   他不想在出行前吃药,他想开开心心地出去玩。      近日阴沉,气压偏低,文思凛站在窗前看,面有忧色。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他伸手出去探了探。   文思恬正在很专心地啃一个完整的橙子,因为他不好好吃晚饭,快十点钟了自己翻冰箱被文思凛发现,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一顿教训,他近期很容易不高兴,慢半拍地回了声:“啊……”   文思凛见他不是很热心,自己倒是对明天的行程忧心忡忡,他放下在读的书,跑去柜子下面翻找,拿了些缝补器具过来,兴致勃勃地说:“来,恬恬,我们做个晴雨娘。”   文思恬拿着半个湿淋淋的橙子被抱在身前,对着窗子开始做手工,但他并没有亲自动手,为了表示不满,还故意把橙子汁吃得到处都是,晴雨娘看上去像发了天花似的。   文思凛见他神情颇为严肃,似乎跟那个晴雨娘有仇,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只好妥协道:“用核桃做脑袋好丑啊,你快想想别的办法。”   “……”文思恬轱辘了一下眼珠,含蓄道,“鳄梨的核圆圆的,我觉得很合适……”   他最近迷上了吃鳄梨,吃起来没完没了,还给冰箱起了个名字叫“鳄梨多尔”,指望冰箱能自己长出海量的鳄梨。   “那你去挖一个出来,剩下的自己吃掉吧。”文思凛看他表情殷切,笑了笑说道。   文思恬闻言终于活跃了起来,他不仅一次切了两个鳄梨,还拌了冰箱里的卤鹌鹑蛋,搅合出了颜色可疑的一大碗,十分温顺地坐回来。   他对天气漠不关心,全神贯注地吃东西,半天才抬头,正对上文思凛望着他的双眼。   他伸手抹了抹文思恬的嘴角,低声说:“好吃吗?”   “好吃。”   “那笑一笑?”他的声音听上去几乎像是恳求。   文思恬停下进食,去看文思凛因为自己的阴郁而变得不明朗的神情,安慰地冲他笑起来,还是像往常那样,露出细白的两颗小牙。   他们明天要出去玩,他是真的开心,只是心脏沉重,精神不振,让他无法像往常那样喜形于色。   哥哥一定是担心他了,文思恬凑过去抱住文思凛,分了他一勺吃的。   这时文思凛电话响了,他左手揽着文思恬,右手接起了电话。   “……以前的同学,学法律的两个……李小峰听说在香港做资本市场,杨雪考到市人民法院了,我帮你问问………”文思凛眉头皱起来,“什么事?很严重么?”   他听不清电话那边的声音,文思凛下意识地揉他,嘴里“嗯嗯”地答应着。   “他没跟我说过……好,我问问……”文思凛挂掉了电话,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文思恬的手。   “怎么了?”文思恬问。   “……”文思凛面露犹豫,开口道,“我朋友说,不久前严清给他打电话咨询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文思恬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掩饰地扭了两下,勺子举着也忘记吃了。   “听他的话……严清好像家里出事了。”文思凛面色凝重,叹了口气,“他在咨询申请破产保护的事情。”   “破产?”文思恬一愣。   他知道严清的父亲曾做过经济特区的党委书记,经营的服装企业在文思恬还小的时候就名声渐起,在实体服装业颇不景气的现今,还占据着市中两三处门面,怎会忽然说破产就破产?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他没跟我讲过。”文思凛想了想,低头亲昵地蹭一蹭文思恬的脸,“我给严清打个电话,行吗?”   文思恬瞪起眼睛,像个猫头鹰似的看着文思凛,他是有些纳闷的,明明文思凛从前也跟严清联系过,干嘛现在忽然来征询自己的意见?   他还没说话,文思凛补充道:“我们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文思凛这样和颜悦色地讲话,他怎么可能拒绝呢。文思恬乖乖点头,说起来,严清对他很好,他也不希望严清家里遭难。   但哥哥说得对,什么东西都不能多吃,这鳄梨的味道也没那么好了。   与严清的电话并没有打很长时间,大约文思凛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他只在电话末尾说:“……有事情记得找我。”不知严清回了句什么,他浅浅地笑了一声。      “严清说,家里的企业早就不行了,负资产高得惊人,申请破产是早晚的事,只是他父亲病了,他才回来处理的。”挂掉电话,文思凛简单地给他解释了一下,“他听上去状态不太好,可能暂时不回德国了。”   文思恬蹙起眉心,犹豫道:“那你要做什么去帮他?”   “我只帮他问问别人,又不是我的专长。”文思凛说话间神色还是颇为担忧 ,却对他说,“况且,我们也没办法一直帮他,对不对?”   文思恬有些吃惊地抬头望着他。   “等我们从海边回来,一起去看看他吧。”文思凛去吻了吻他羽翼一样颤动的睫毛,“严清英文好得很,你可以问问他,怎么考高分。”   他从文思凛的话里听出点什么,但又不敢太过笃定,好像漆黑的干柴里,被一阵风又吹醒了一点赤红的焰心,让他略微看到了燃烧起来的希望。   见文思恬呆头呆脑地看着他,文思凛笑了笑说:“好了,吃完了去刷牙睡觉。”便把他赶走。   等到他刷完了牙出来,文思凛还在阳台上跟大伯讲电话,想必是替严清咨询公司的事情。   脏兮兮的晴雨娘一个人吊在窗棂上,对着灰蒙蒙的夜色祈祷明天的好天气。      第二天难得没有阴天,云彩薄薄的叠了几层在天边,天空是饱和度很低的蓝灰色,也足够让人开心了。   他们清晨就出发了,文思凛临走前十分满意地用签字笔给晴雨娘画上了眼睛。   大概是他期盼的时间太久,战线拉得太长,预想的变数太多,文思恬反而不敢抱太多的期望,直到坐在了开往海滨的车上,他们要去旅行的事实才有了点实感。   他要开始一点点完成他的梦想了。   他坐在微微颠簸的车里,看着两旁倒退而去的街景,忽然兴高采烈起来,半个身子探到后座去拿他新买的遮阳草帽,很多东西买回来之后他都没敢拆标签,生怕落得一场空欢喜。   “你在车里戴那个干吗?”文思凛笑他。   “看看合不合适。”文思恬去照后视镜,他看见自己眼下两块青青的黑眼圈,和下耷的眼皮,嘴唇上原本鲜嫩的红色褪去了一半,表情十分可怜,怪不得文思凛总是带着忧愁看他,他看上去越来越不健康了。   他把草帽系好,对着后视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感觉自己好久没笑了似的,脸皮都僵**。   “傻笑什么呢?”文思凛见他揽镜自照,乐呵呵的样子,问道。   “高兴啊。”他拧开音乐,趴在车窗上眯起眼睛,像一只兜风的猫。   清早的空气还没热起来,日光也没那样晒,车子一颠一颠,带着叮铃当啷的满车愿望和追在后面的风向前跑。   他想起从前文思凛骑着车在后面追他,是多么纯粹又澎湃的感情,毫不掩饰地展露在他稚嫩的脸庞上,而不是之后他常看到的那样,仿佛咬碎了牙根的隐忍和切根断骨的决绝。   但哥哥最终还是回来了,就坐在自己身旁,他带自己去海边,还要跟他一起出国,甚至,文思凛和他,一直是以“我们”的名义,出现在严清面前的。   他怔怔的,忽然就湿了双眼,眼泪几乎没有征兆的簌簌滚下来,飞溅到干燥的空气里。   他哭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委屈,只是无法大声欢笑,但却真的开心。   “小心点,别把头探出去。”脑后传来文思凛叮嘱他的声音,他用力答应了一声,偷偷用袖子去擦下巴上的泪珠,远处是缓缓转动的风车和忽而一群飞鸟,是宁静又自由的景象。   ·   他们没有直接上高速,正沿着周围有碧青田野的土路向东行驶。   前方日光耀眼,地平线是极灿烂的金橘色,好像所有的目的地都那样光芒四射,文思恬发了一会儿呆,开始慢慢思考。   为了以防万一,他兜里还是塞着那年迈的大夫开给他的药,这是不容易瞒住文思凛的。   他的病早晚得告诉文思凛,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抑郁症,万一哪天他忽然发作在浴室切开了自己的动脉血管,文思凛会发疯的,他不能这么对待他。   文思凛在旁边用沉沉的嗓音跟着收音机哼唱,他的脸被新鲜的阳光映照着,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他冷冽的侧脸线条看上去温柔又英俊,像是文思恬记忆中他十七八岁的模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   不知道原本就病恹恹的弟弟,忽然间病上加病,他受不受得了。   文思恬犹豫着,要不要先给他哥打个预防针。   “哥……”   “嗯?”   “我们是不是,该体检啦?”往年文思恬讨厌体检,都是文思凛强迫他去的。   “差不多,回来之后去吧。”文思凛随口答道,“你不想去?”   “不是……”文思恬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除了常规项目,还有没有别的啊?”   “你不是很讨厌做体检吗?怎么还想多做几项了?”   “一年一次嘛……”他偷偷去瞥文思凛的表情,声音渐渐小下去,“就……有的时候我觉得……心里不太舒……”   他话没说完,被一阵不识时务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文思凛看了一眼手机,眉头蹙起,但还是把车速放慢,接了起来。   “喂……”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话,脸色就变了。   不过数秒的时间,文思恬眼见他与路边停靠的一辆红色福特越贴越近,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听到一声闷响,伴随着急刹车的刺耳声,两辆车的后视镜撞到了一起。 第三十五章   他吓了一跳,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把,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急忙去看文思凛。   文思凛手中还举着电话,眉头狠戾地拧到一起,匆忙伸出手推开车门下车,口中同时对着电话那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文思恬楞了片刻,反应过来也要跟下去,发现右车门与对方的车靠得太近,只好手脚并用从左侧的驾驶员席位爬了出去。   文思凛正在同车主解释,一边电话不离耳,也许是车主十分不满意文思凛找茬一般的难看神色和打着电话与他交涉的态度,口气十分之差,嗓门也越来越大,文思恬见状赶紧上前,示意文思凛先去打电话,他来同人家解释。   文思凛无暇顾及太多,对车主举手以示歉意,退到旁边去打电话。   “……你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撞了别人还这么*!”车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矮胖男人,原本就红彤彤的脸气得发胀,汗液在日光下灼灼发亮。   文思恬连忙与他道歉,百般保证一定会赔偿他,车主见文思恬样貌年幼,态度温柔,有脾气也不便冲他发,挥了挥手道:“这不是赔多少的问题,我本来好好的停在这里,会不会开车啊?不会开就……”   文思恬笼罩在车主源源不断地牢骚下,仔细检查了车辆,两辆车受损都不严重,对方的后视镜翻折了过去,只有相触的地方有擦痕,对方是新车,大概一方面是心疼,一方面是不满文思凛的态度。   不远处小上坡上玩耍的小男孩观摩了几眼,也跑了过来,拉着车主叫爸爸。   “真是对不起,我哥哥他是不小心的,您看下该多少钱,我们来赔偿好吗?”文思恬不安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文思凛。   “这本来不是多大的事情好伐,关键你撞了人家车还一点都不觉得理亏……“车主指了指背对着他们的文思凛。   “……对不起啊,他……他有急事……”文思恬赔笑道,最初的惊慌沉淀下来后,又如淤泥一样堵住了他胸腔中的脉络。   他又开始觉得喘不上气来了。   旁边的小男孩鸭舌帽上别了一朵紫色的牵牛花,大眼睛转来转去望着他愤怒的父亲和文思恬。   车主有火无处发,自顾自地拍了照片,与人去联系,抱怨这无妄之灾。   文思恬被晾在原地,挨训一样等着。   “哥哥,小青蛙。”   文思恬垂下眼睛,那小男孩奶声奶气跟他讲话,手里拎着一只非常袖珍的青蛙的后腿给他看,他勉强笑了笑,蹲下来与小男孩玩。   小青蛙被放到了地上,也许是被吓得神志不清,不知道赶紧逃走,两粒黑莹莹的小眼睛四处张望,不知道被什么状况打断了他田野牧歌的生活。   小朋友是天生的幻想家,好奇心无比旺盛,全是天真而有趣的问题,他们蹲在那里聊了一会儿小青蛙,又聊了一会儿家庭作业,发完牢骚的车主也加入了他们,三个等比大小排列的人影蹲在野草蔓蔓的路边。   “你哥哥他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啊……”车主点了支烟,又顾忌着儿子在场,往远处走了走。   “他……他跟女朋友吵架了……”文思恬随口胡编瞎话,说到末尾,声音也弱了下去。   他知道那是严清的电话,不然还有谁的事能让文思凛这样惊慌?   “哦——”车主还没说什么,小男孩倒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副自己很明白的表情。   他有些想笑,不知这小孩儿明白了什么,连他自己还没明白呢。   可他笑不出来,他呆滞地凝望着远处静止的云,它们的行程也随着他一起停下了。   世界好像也静止了,一齐观望着下一步,原本沸腾灼热的空气沉寂下来,他像潮汐轻快地褪去,露出赤裸裸的沙滩。   其实海边也没什么特别的,去不去无所谓的。   他对那些地方根本就不感兴趣。   回家也可以,等他病好了,再选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带着比现在还多的行李和憧憬,美丽的风景不像抓不住的人心,它总是停留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很懂事地安慰自己。   你看,希望不那么浓厚,摔下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他也想把这些话告诉文思凛,用最笃定、最善解人意的口气,让他不要为难以启齿的下文感到抱歉,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他不能求情他为了风花雪月留下来。   他只是觉得遗憾,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也才行驶了这样短的距离。   仅此而已。      文思凛收了电话步履匆匆地回来,他眉宇间还有未散去的焦虑,再三对车主表示歉意。   车主的火气大约已经被文思恬和小青蛙联手驱散了,只絮絮数落了文思凛一遍,末了收了文思凛的赔款,嘟囔道:“……还没你弟弟懂事呢。”   文思凛面色尴尬又凝重,伸手摸摸一旁文思恬的头。   “恬恬……”   文思恬默默看着他不说话,像个温顺的玩偶。   “……你等下我,我再打个电话。”他习惯地想在他头顶亲一下,却被旁边瞪着大眼睛瞧他们的小朋友打断。   文思恬点点头,说:“没关系。”随即重新去与小男孩继续在地上给青蛙画房子。   他的表情很平常,像是从前一样乖巧。   他要把期待都藏得好好的,不给任何人负担,也免得自己愈发贪婪。      蹲了好久,小房子画完了,他估摸文思凛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便撑着发酸的双腿站起来,对小男孩说:“哥哥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啊?”小男孩用黑葡萄般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不远处吸烟的父亲。   去哪里?   文思恬想了想,伸手顺着那条郊区公路指过去,他们一路朝向的那个方向,天色是雾蒙蒙的蓝色,却嵌着清早最明媚的太阳,地平线处有大朵大朵藏着未知故事的云,和不知所终的尽头。   “我们本来要去那里的。”   小孩子智力欠奉,垫脚瞧了半天,用十分纯稚的口吻说:“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文思恬微微眯起眼睛,探究一般望着远处。   “是啊,什么也没有。”他最终说道。      他走到车子里,漫无目的地划手机,聊天界面空荡荡的,他只好玩起了消消乐,直到文思凛回来。   “恬恬……”文思凛跨上车关上车,声音有些哑,他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汽车,吐出一口气,直视着前方的路,低声说:“严清出事了。”   文思恬认命一般闭了闭眼,他有些想笑,他是多有先见之明,能在巨石陨落之前就提前把自己碾碎了。   “他跟高利贷起了冲突,被人堵在家里,我听见他电话里……”   “没事,回去吧。”文思恬没抬头,声音又轻又灵,几乎是快活的口气,手指在五彩斑斓的泡泡上点来点去。   他准备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恬恬……”文思凛的声音那样无奈,好像在哄劝无理取闹的自己,“情况真的危险,他现在家人都不在这里,我们先回去看看,然后再……”   “我知道,回去吧。”他打断道,手上游戏不停,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文思凛的下文,才抬起头,他没自以为委屈的大哭,平静得都不像文思恬本人了,“我是说真的,没关系的,我们下次再出来。”   他不想听文思凛这样大惊小怪地安抚他,他没那么伤心,没那么娇滴滴,不过出一趟远门而已。   文思凛半晌说不出话,兴许他在等文思恬像往常一样的大哭大闹,或是一场哀戚的怨诉,但他却把自己接下来的话都说完了。   他无端感到不安,伸手去触摸文思恬的脸颊,文思恬微微挣脱了一下,盯着游戏不肯放开。 他能感到文思凛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过了好半天,才下定决心一般探身去帮他系安全带。   “哥哥会再带你出来玩的,哥哥保证。”文思凛的声音低哑,夹杂着明显的疼痛,“我不会跟严清再在一起的,我们早就分手了,恬恬,哥哥跟你一起去新加坡。”   文思恬的手指停了片刻,又重新动起来,他只点点头。   为什么这么美好的誓言,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的。   文思凛终于愿意对他说出他一直想要的保证了。   为了换取他短暂回到严清身边的机会。   “恬恬,对不起……你再相信哥哥一次……”文思凛发动汽车缓缓掉头,背向着朝阳离开。   他无意识地咬住嘴唇,越咬越紧。   这时他才真的意识到,他们要回去了。   旅行结束了。   他必须接受事实了。   是他心里建设做得太好了吗?他竟然没按照以往的经验哭成一个猪头。   也许,他内心深处一直迟迟不肯相信世界会有善待他的一天。   他甚至惊恐地感觉到自己非常迅速地劣化成了一个心肠歹毒的人,他无法担心高利贷对严清的迫害,严清的情况他漠不关心,连问都不想问一句,看都不想看一眼,他哪里都不想去,或者说,去哪里都行。   他只想一个人呆着。   “……恬恬,你别担心,留学的事哥哥一直在想办法解决,等你毕业,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哥……”文思恬的声音干涩得像长久失水的枯木,“行了……”   他被挖空了芯,连气息都要轻轻地呼出,才能维持住这即将破败的表象,而文思凛还在不依不饶地摇晃他,要他听听,他为了严清还愿意对他做出多少从前不愿意做的誓言。   可他一直都不想让文思凛为了他做任何不忠于内心的抉择。   他为了自己已经做了够多了。   可他抛出的那些金灿灿的诱人期待,让他像只直着眼的小毛驴,被香气四溢却永远也吃不到口的胡萝卜驱动着,腿都快跑断了。   文思凛的话语多么温柔啊,他笑语盈盈地把他心口最后一簇花也拔光了,那里留下一个干涸的伤口,土壤也像死去了一样。   他会把那束花献给他爱的人吗?   他想自己守在这里,除了他自己,没人愿意呆在这寒冷又脆弱,再也开不出花来的冻土上。   文思凛没再说话,车子高速疾驰,一路往严清的公寓开去。      公寓楼下已经停着警车,文思凛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他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用力在文思恬唇上吮吸了一下,贴着他的嘴唇低声说:“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文思恬没有回应,嘴唇都没动一下。   他用手抚摸文思恬的后背,似乎也不知道再做什么还能安抚他。   片刻后文思恬反应过来,用轻微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幅度点了点头。   他知道文思凛的眼神一定是深情的、疼惜的,像他记忆中的许多次一样,可他宁可闭上眼睛去看幻境。   他厌恶这些因为严清而产生的愧疚。   直到听到关车门的声音,他才抬起头来望着前面,用枯萎的神色送别他的哥哥。      时间缓慢地流淌,狭小的车内门窗紧闭,压缩机奢侈地吞吐着冷气,外面是烈日酷暑,被云层一压,又闷又湿,偶尔有放了暑假的孩子背着画板满头大汗地跑过去,他却从里到外都被冻了透。   他总是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过了许久,他们才从楼上下来,虽然离得远,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文思凛,旁边的严清被搀扶着,像是受了伤,他还看到了陈光跃,还有几个以前见过的文思凛的同学,他们站得远远的,像是一场营救行动的胜利。   他在车里看着,就像无数次童年的场景重现,文思凛和他的朋友们在互相追逐,他们一样高大,一样强壮,文思恬只是一个孱弱的豆芽,靠得近了,别说吸收不到营养,说不准自己都要被当作营养吸收掉。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样,物种隔离,水土不服,挤不进文思凛周围的空间,永远是个被排斥的病原体,就算被文思凛捂在掌心,他也依然无法和他并肩站立。   他的哥哥和同类们站在阳光里,站在盛夏里,这一定是他最快乐的事。      文思恬恍惚听到有人哭,那哭声忽远忽近,时而就隐没在电流般的高频鸣叫中,像被困的怪兽。   他想开门把它放出去,可那会吓到别人的。   一定不是自己,他不会哭得这么难听、这么放肆,像个穷途末路的死囚,不顾及任何脸面,他总是尽力哭得小声,把能撕裂人心的惨叫声咽进肚子里去,这些代表着绝望的哭声会像利爪一样撕开爱他的人的心。   可他控制不住了,他要乖巧的面貌和好看的姿态有什么用呢?   谁也不会看到他,谁也不会在他身边。 第三十六章 文思凛问陈光跃要了一支烟,等旁边等严清录口供。 “今天也算是长见识了,我还以为这种事电影里才有呢。”陈光跃叼着烟,回想起严清被红漆泼得面目全非的家门口和满屋子狼藉。 “他怎么惹上这些事的?“文思凛眉头紧锁,询问陈光跃。 “我怎么知道?要不是你给我打电话,我还在家里睡大觉呢。“陈光跃撇嘴,”况且,我又不是他旧情人……“ 文思凛嗤笑一声,转开脸道:“你少胡说八道,别当着人的面说,大家听了都尴尬。”随即他沉思片刻,正色道,“这里不能住了吧?之前他想在研究生宿舍楼租一间……” “千万别,万一高利贷追到学校来怎么办?到时候追究起来,我还活不活了?“陈光跃留校后一直兼着行政部的部分工作,偶尔有学生想换宿舍,或是出租床位,他从来都乐得卖人情,但这次情况特殊,他不得不谨慎,”也得为其他学生的安全考虑。“ 文思凛点点头,不说话了。 “要不就让他在你家先暂住两天?“陈光跃瞎出主意。 文思凛抬眼看他,眼神森冷,好像他说了什么阴险歹毒的话一般,他一字一句道:“住我家干什么?我跟他什么关系?” 啧,凶什么。 陈光跃咂咂嘴,白了他一眼,说:“行,没关系……一个两个都那么傲娇……”他笃定二人藕断丝连,一脸见到小情侣闹别扭的酸意。 文思凛解释不通,一阵烦躁,他把烟掐灭,低声警告道:”说了分手了,你别没事找事。“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辆停得远远的车子,口中恐吓陈光跃,“让文思恬听见了他非跟你玩命不可,挠花你的脸,那小东西现在可厉害了。” “哦对,家里还有小朋友呢。“陈光跃也犯起愁来,”他不喜欢严清啊?“ “不是。“文思凛不欲跟他多解释,”反正住我家不行。” “冷酷……” 过不多时,严清录完口供,走到他们身边,几个不相熟的同学已经离开。他神色清冷又疲惫,勉强撑起笑容,说道:“没多大事,就是吓了一跳罢了。” 他们还没说话,一旁正要离开的年轻警察闻言道:“现在是不大,这些放高利贷的真有亡命之徒,前天我们到四区出警,也是经济纠纷,那欠债的两个被人拿枪……” “哎哎,你怎么那么多话?没分到宣传科委屈你了是吧?“他话没说话,被坐在驾驶位上的警察打断,瞪着眼训他。 年轻警察噤声,很快随同警车离开。 但他的话产生了戏剧性的效果,让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严清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像被捅了一刀。 “……你打算怎么办啊?怎么会惹上高利贷了?“好半天陈光跃才开口问道。 严清不说话,精疲力尽地摇了摇头。 最终陈光跃还是不愿搅进这趟浑水,他向来惜命,与严清又只是同学情谊,今天只是文思凛外出无法立刻赶来,他才来当替补,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为了不至于让他尚未蒙面也不知以后会不会蒙面的一家老小陷入危险,他便决定抽身了。 “我下午帮老杨代课,先走了啊。“陈光跃骑上他的电动车,”有事再联系我,替我问恬恬好。“ 严清向他道了句谢,他对文思凛扔下一句”好好照顾严清啊“后,便驾车飞速撤离,把文思凛来不及爆发的人身攻击甩到了身后。 尴尬沉默了片刻,还是严清主动开口道:“别理他,我收拾点东西,先找个酒店住吧。” 他的笑容勉强,在经历了巨大的惊吓后整个人都心神不宁,眉头都展不开。 “你父母不能帮你联系一个可靠的住处吗?“文思凛问道,以严清父母的社会地位,能借助的人脉不会少。 严清摇了摇头,黯然道:“拿高利贷这种事情麻烦别人,太强人所难了,况且……“他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文思凛几眼,”我爸病着呢。“言下之意,不愿让他们担心。 文思凛没再多说,问他要不要开车走,严清数番吞吐,才开口道:“我……我的胳膊好像受伤了,刚才跟他们推搡的时候,那人拿棍子打在我手肘上了……” 他一直咬牙忍着,当着许多人的面硬撑,现在只剩文思凛一个人,他才勉强愿意示弱。 挽起袖子来,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痕迹。 果然,他在电话里听到那些尖锐的打砸声和吼叫不只是威胁那么简单,文思凛眼神闪动几下,终于叹了口气,他思索片刻,道:“你先收拾一下换洗的衣服,我把车开过来,先去医院。” 严清现在这个样子,他没法扔下他掉头就走,但怎么跟文思恬解释? 可他往车子处走近了才发现,副驾驶的车门半开着,他心中一惊,扑过去往车里看,里面的人不见了。 - 正午的日光毒辣,宛如一位狞笑的后妈,街上行人稀少,有两个结伴的农妇坐在树荫下卖桃子,其中一人昏昏欲睡,另一人磕着瓜子勉强打着精神。 她透过包头巾垂下的流苏,在热气氤氲间忽见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沿路走来,他步伐轻飘飘的,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的模样,眼神焦点不定,茫然无绪,走近时视线才黏在桃子上,他迟疑着放慢了脚步,农妇见状立刻招呼起来,盛赞自己的桃子纯天然无农药,香甜得像十七八岁的姑娘,动手要切给那少年尝尝。 少年面容雪白,连嘴唇都像失了血一样,目光直愣愣的,也不知听没听见她说话。 “自家种的树,吃不完,最后几斤拿出来卖啦,小帅哥你自己吃不了送朋友也行啊。”农妇说话带着些山村口音,热情得很,不等他应声便作势要往塑料袋里装。 文思恬眼珠半天动了动,微微眯眼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冲那农妇点点头。 等了一上午才出现的顾客点了头,农妇手脚顷刻利索起来,并在口中替文思恬商量了一个便宜的价钱,直到那袋桃子被塞到他手里,他被那沉重的袋子晃了一个趔趄,才钝钝地反应过来。 “……多少钱?”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可以打烊回家的农妇精神极好,进化出了顺风耳,爽快地挥挥手:“三十块四,给三十块就行了!” 她眉开眼笑收了钱,眼见那单薄少年拎着满口袋的桃子步履沉重地往前走,肩膀都被压垮了,伸脚踢了踢睡着的同伴:“还睡!” - 他的手被塑料袋勒得很疼,那袋桃子像是汁水甘美的砖头,要坠掉他的肩膀,但文思恬却有了些精神,他换了只手,最后一整袋抱在怀里,白花花的日光正迎着他的脸,几乎睁不开眼。 他走了不知多久,腿脚都发软,却又越走越有力气的样子,他知道学校南门暑假是不关的,从那里进去,过了体育馆,树林对面就是篮球场。 天气很热,蝉鸣嘈杂,把人的视线都吵得扭曲起来,文思恬喘着气,勉强把桃子抱紧,伏在球场外的铁网上眯着眼睛往里瞧。 那里无论天气好坏、时间早晚,总是不间断地有好动的男生上窜下跳,汗珠四溅,随时充满了生命力。 不知是不是高温下的汗水模糊住了他的眼睛,那些跳跃的身影都恍惚了起来,可他认得里面的人,他比众人都高,球技好,嗓门大,笑起来样子最爽朗。 “…许青杨……!”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簌簌掉渣。 “许青杨———!” 少年们的活动如火如荼,没有人回一回头,他的声音像被粘稠而灼热的空气吞了进去。 他踮起脚,不放弃地呼喊着,仿佛绞干了水分,声音脆得后继乏力,他抓着铁网,顽固地非要许青杨回过头来不可。 他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也没什么别的理由,他把桃子送给他吃就行。 他嗓子喊得破了音,喘着气无力地摇了摇铁网,忽然被旁边一道声音惊醒,一个桃子从摇摇欲坠的桃子堆里掉下去,轱辘轱辘滚走。 “叫什么啊,里面没人,篮球架上油漆呢。” 文思恬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是个肤色偏黑的男生,手里正拿着一副羽毛球拍,站在下面的青石路上皱眉看他。 怎么没人?他明明看到那里面有人,去年的时候,他和刘苗苗常在这里看许青杨打篮球的。 他又转回头使劲往里看了看,人影又散去了,好像在烈日下蒸发了一般,他后退一步,踉跄着从斜坡上退下来,失措地四处看了看。 他明明看到了的。 “啊……是你……”那男生静了片刻,忽然开口叫道,面色上显露出尴尬的神色。 文思恬与他对视良久,才慢慢认出,是去年冬天刘苗苗生日会上找茬的男生。 他今天没有喝酒,也失去了对文思恬的嫉妒心,只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重新说道:“篮球架要翻新上油漆,这几天不能用。” 文思恬神情还有些呆滞,像是很难理解他的话,半天才缓过神来,急切地问道:“许青杨不来了吗?他不在这里打球了吗?” 那男生听到他一直问许青杨,神色防备起来,他往旁边退开,似要绕开文思恬继续走,边说道:“我怎么知道……” “那……”文思恬慌张地上前靠近,男生越发往后退,不住打量他,“你能帮我把桃子带给他吗?他以前说喜欢吃的……我不知道他在哪……”他把那袋桃子往男生面前递了递。 男生见他神色举止怪异,嘴唇都因为失水干得起了皮,面上露出明显的惊疑与厌恶,他躲开文思恬的桃子,小声嘀咕着:“神经病啊你……”他看了文思恬两眼,快步离开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擎着桃子的手臂酸得撑不住了,小腿都在发颤,他干脆原地在路边上坐下来,反正这时候校园里也没有人走动。 卖桃子的人没骗他,桃子皮肉松软,很轻松地就可以剥下皮来,露出里面干净的果肉。 他渴极了,吃掉了一个桃子,黏黏的汁水滴下来他也没有在意,痴痴地胡思乱想。 那人说他神经病,也算说对了。 他以前曾跟文思凛商议过,等哪一年枫叶红了,要找时间一起去。他们随口做过的约定很多,均匀分布在他们许久不相见的时间里,多到每一个都是看上去就不需要遵守的戏言。 这下好了,红叶没疯,他先要疯了。 第三十七章   他很久没这样轻易入睡了。   尽管虫鸣刺耳,周围的温度也暴躁起来,连弥漫在空气中不可见的尘土都干燥粗砺,他却在这样恶劣的夏日里睡着了。   大概是仅仅半天的功夫,他走完了远去又回来的路程,太累了。   有香樟树荫庇护,文思恬守着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和无人问津的水蜜桃睡了过去,梦里好,梦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伤心。   他想他该梦见和朋友们一起看了场老电影,或者去河里钓了鱼,总之是件安静而有趣的事情,他玩了一整天,都没有想起文思凛,只是在夜灯初上的家门口,他忘记带钥匙,亲了一下来给他开门的哥哥。   也只有在梦里,他才敢让文思凛等他一等,才不会为自己的步履蹒跚而羞愧。   但他梦不见,睡着的时候少,好容易睡着了,他也完全不记得都梦见了些什么,也许根本就没有做过梦。      睡了不知多久,他才头昏脑胀地勉强睁眼,天色都开始泛灰了,他颈椎僵硬得不能动弹,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居然在地上坐着睡了一觉。   文思恬慢吞吞地把撒了一地的桃子捡回来,他身上脏得像乞丐一样,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睡过一觉,情绪沉淀下来,头脑也清醒了一半。跑出来的时候,他大脑都是麻木的,只是本能地想逃离,眼前的景象像灼人的烈火,容易烧伤他的眼球,也不知现在那堆****熄了没,还是烧得更旺了。   “****……“文思恬絮絮自语道,拖着绵软的双腿往回走,心里是死寂沉沉的自暴自弃。   文思凛说他不会再跟严清在一起,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感情如果那么好控制,他早就收拾出来一个小包袱流浪去了,干嘛还要赖在这不走。   但如果要文思凛违背自己的心意,作出巨大的牺牲和让步,勉强同他在一起,他也是无法原谅自己的。   文思恬无力地皱起眉头,他头疼起来,没办法理清自己的想法,他现在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分不清了,几乎是被变幻莫测的情绪抓着任意摆布。它低沉下来,他便变成一条溺死的鱼,就算文思凛拎着他的尾巴丢下油锅,他也不想翻一翻身,把自己煎至两面金黄;它高昂起来,他就开始没完没了的哭、闹、胡思乱想,只会把所有人都搞得精疲力竭。   可他想不好如何跟文思凛坦白他的病,一旦他说出口,文思凛势必会妥协于他的意愿,无论需要割舍掉多少,无论是出于歉疚还是责任感。   他多么希望自己健康起来,而不是永远用可怜的姿态去逼迫他爱的人。   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得到的那点爱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路边的窗子填满了橘色的灯光,他闻到了很香的油烟气味,于是在那里站定脚步,窗里有听不清的人声,封装着吵闹的一团岁月静好。   他忽然很有种冲动,想把桃子丢进去,砸碎他们家的窗玻璃,破坏欲望探出头来,他紧紧盯着攒动的人影,手指捏住一个桃子,想用这美丽的凶器把自己变成坏人。   他为什么要一直做那个乖巧温顺的人?如果他不变坏,如何能匹配他日夜遭受的这些折磨?   他身体里大概长了蛇,不然怎么会冒出毒牙利齿的想法。   “嘟——“   身后的电动车按响喇叭,嫌文思恬挡了路,他一惊,默默退到路边,手里那个倒霉的桃子被他捏出了手印,像被另一个桃子打了一个耳光。   他沉默下来,把桃子放回塑料袋,疲累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家里没人,门却开着。   这是不正常的现象,但文思恬也懒得操心去想,他打开灯在家里转了一圈,厨房里没吃的,冰箱也因为旅行被清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晴雨娘挂在窗棱上,从后面看去,像一位寂寞的自缢者。   他伸手把它扯下来,丢到了窗外。   还不如不显灵,往后七天都是瓢泼大雨,水淹到家门口,谁也出不去。   他在抽屉里翻出了一些零钱,想出去吃点东西,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像个乞丐,蹲在街上都可以得到施舍,可他一天没吃饭了,他想去那家被文思凛贬为”地沟油餐厅“的小店吃龙抄手。   楼道里忽然响起轰隆隆的脚步声,追命似的,阔别了数个小时的文思凛杀了回来,像只标枪似的扎进了门厅里。   他头发凌乱,额角都是汗,领口和袖口都被扯开,整个人浑身都是爆裂的气息,看到文思恬很无辜地站在那,瞪眼见了他老半天,才卸了劲似的往后倚在墙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房间里只有不稳定的呼吸声微弱地此起彼伏。   文思凛喘息了片刻,直起身子向他走来。   他从来没见过文思凛这样的神情,凑近了才发现,他眼睛湿润而猩红,急怒攻心,青筋都暴起来了。   两兄弟都跟刚从垃圾场逃出来一样,只不过一个是可回收垃圾桶,一个是焚烧炉。   文思凛下巴崩得紧紧的,嘴唇细微地抖动,不知把怒火放在牙根下面咬碎了多少个回合,他后知后觉地想,不打招呼就悄悄偷跑,文思凛大概会揍他一顿,他还从来没挨过打。   或者**一顿,如果他还愿意的话。   他看到文思凛伸出手,但不是给他一巴掌,而是慢慢把他抱进怀里。   他胸膛的温度很高,心脏像疯狗一样狂跳,就贴在自己耳边上隆隆作响。   他等了很长时间,才听到哥哥沙哑的声音,仿佛被掏干了力气的叹息:“……你吓死我了……”他失去力量一般搂着文思恬倒在沙发上,把他箍在怀里不松手。   "你……”文思凛几次要开口,又无可奈何地没有继续说,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跑走。   文思恬伏在那里不讲话,他觉得这样趴着就挺舒服的,也不用跟哥哥吵架,也不用听他说自己不爱听的话,文思凛既然不骂他,那他就一直这样趴着好了。   穿堂风吹进来,把门“咣”得一声关上,过了好久,文思凛才开口,嘴唇贴在他耳侧:“……你下午去哪了?”   “……去找许青杨了。”文思恬说,口气疲倦,无波无澜,不到一天的时间,他迅速霉变,从甜豆花变成了馊豆汁儿,与情绪作对太辛苦,还不如想怎样就怎样。   反正他乖巧讨好也获得不了任何人的欢心。   “……但他不想见我,也不要我的桃子,给你吃了吧。”文思恬闭着眼,说梦话似的,“反正他一辈子也不会再理我了。”   抱着他的手臂不明显的颤动了一下,他听到耳侧艰难的声音:“恬恬……是哥哥不好。“   文思恬摇摇头,说:“是我不好,我不去招惹他就好了。”   说到底,还是他把许青杨拉扯进来的,怪别人有什么用。   文思凛收紧手臂,声音低沉颓然:“恬恬,我很后悔。“他抚摸文思恬的头发。   后悔什么?后悔欺负了许青杨吗?还是后悔没让他去跟许青杨双宿**算了?   他无力再问,文思凛抱得他身上发疼。   “我跟你说说严清的事情。”文思凛忽然开口,还没往下说,就被文思恬打断了,他用自己都没听过的冷漠口气说:“不想听,关我什么事。”   “……听一听,好不好?”文思凛哄他,拿他当猫一样撸了两下,“就听这一次,以后我们都不提他了。”   他以为自己失去了情绪,听到最后一句,还是不由得鼻子发酸。   “……严清的父母跟他去了德国,公司是暂时交代他舅舅帮忙打理的,他舅舅先是挪用公款做投资,又借高利贷去堵窟窿,现在公司濒临破产,钱又还不上,他爸气得中风,他一个人回来处理公司的事。”文思凛道,”他今天是被高利贷找上门了,还被打伤了,要出人命的事,我总不能当做不知道吧?“   他说着,轻轻摇晃文思恬,文思恬赌着气,就是不开口。   道理讲起来多么容易,只讲道理的话,干嘛不去跟学校里那个胡子拉碴的逻辑学教授谈恋爱?   ”我只是想帮帮他,本来……也是我亏欠他的。”文思凛说,“今天是意外情况,恬恬,是我没解释清楚,但你就算生气,也别这么吓唬我。”   他手掌摸索着文思恬的脸,去凝视他漆黑的眼睛,他眼底还泛着生红的血丝,好像疼得出了血似的,他低声说:“哥哥做错事,你也别折腾自己,我任你罚,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下来,“……你让我去哪里找你呢?”   “你要走,带上钱,带上手机,开着车走都好,别孤零零一个人……”   “去找谁都行,去哪里都行,你好好的就可以……”   文思恬想,自己确实是无可救药,甚至在他以为自己要分裂出另一个狂躁人格的时候,还是能被文思凛三言两语抓回来,重新学会流眼泪。   “哥哥最爱你了,从来没有变过……”文思凛抱着他诉说从前的誓言,像在讲述睡前的童话,声音又轻又柔,好似企图回到伤害全部未发生的过去,结尾的落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第三十八章   文思凛沉默地抚摸他,把他衣服上的褶皱一一捋平。   随即两人肚子同时”咕噜“叫了一声,文思凛拍拍他,说:“你吃饭了吗?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呢?”   文思恬装聋作哑不出声,被文思凛抓着塞进卧室换衣服,说晚上出去吃。   出门的时候,文思恬想到便闷闷地说:“我回来的时候家里没锁门……“他没事找事,意图找茬谴责文思凛,想给他哥添点堵。   文思凛顿了顿,把门关上,道:“我回来了两趟,怕你进不来……”楼道的声控灯坏掉了,他攥住文思恬的手一步一步拉他下楼梯。   “进小偷怎么办啊……“大门那样明晃晃地大开着,简直是对犯案人员的邀请。   他有半书架的初版漫画,丢了可不是大哭一场就能了结的事。   文思凛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攥紧了他的手。      他们去吃了那家好吃的龙抄手,整个过程中,文思恬都湿着眼、绷着脸,委屈而严肃,嘴巴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没有翘老高。   但他并不是在有意在摆脸色。   这对于文思凛来说算得上是比较大的让步了,他一向认为路边摊是仅次于抽烟喝酒之后的荼毒物,是只有在降服不住文思恬的时候才该拿出来的杀手锏,他甚至吃完了地沟油餐厅,还主动讨好文思恬,指着烟雾缭绕的烧烤摊问他要不要吃烤鸡翅。   浓郁的香料气味钻透他麻木的情绪皮囊挠了挠他的中枢神经,不吃白不吃,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文思恬点点头,。   他们坐在临时摆出来的塑料桌子旁边,他仰着头去看拉扯着电线吊起的白炽灯泡,偶尔有极细的雨线在灯光的映衬下划过,即使是黑夜,也能感受到沉甸甸的乌云层层叠叠地排布在空中。   大概要下雨了,他啃着鸡翅膀,专心地胡思乱想。   文思凛说得没错,他跟严清认识起码有七八年,就算分手,以他的性格也不会看到严清家里遭难而袖手旁观,更何况是会威胁到人身安全的情况。   况且,人家当年不就是因为异地才分手的吗?现在地域隔离消失了,可以随时交配了,何愁死灰复燃?   说不定他哥一时猪油蒙心,把他卖了给严清家里还债呢。   他在心中乱七八糟地诋毁文思凛,先做好心理准备,免得真被卖了的时候猝不及防伤心欲绝。   文思凛没吃东西,专心看着文思恬进食,忽然被充满怨恨地瞪了一眼,不知文思恬又想到了什么新仇旧恨,无语道:“……你又怎么了?“见文思恬不说话,他便软声说道,”吃完这个就回家好不好?要不然明天要闹肚子了,下次我们买个料理锅,我在家做给你吃……”他说话间手机叫起来,文思凛低头看了两眼,按掉了铃声,接着哄劝文思恬。   他正说到,明天其实他们还是可以出发去海边,只是耽误了一天时间时,雨点掉了下来,零零星星,扰人兴致,周围几桌人见有下雨的兆头,纷纷蠢蠢欲动,有意离开。   只有文思恬不为所动,他吃得慢条斯理,像是考验文思凛的耐心,他心里想好了,要是文思凛嫌他慢,他就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吃,淋个透湿也愿意,他就是要想怎样就怎样,反正他也不是没经历过。   他青少年的人生阶段里有的是大段大段的独行之旅。   但文思凛没有催促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文思恬,等他吃完东西。   文思恬把最后的鸡骨头放进盘子里时,几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仔细把手擦干净时,文思凛伸手帮他抹了下嘴角,他却突然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习惯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避讳,他抬起鹿一般的眼睛看了看四周。   文思凛被躲开的指尖还悬在那里,半晌,他垂下手去拉文思恬藏在桌子底下的手,低声道:“走吧。”   风也力道明显起来,即使是在夏日炎夜,卷裹着水汽吹到身上,也让人瑟瑟发抖。   文思恬被牵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被他们抛在身后的热闹人影,他有些怕冷地往文思凛身边靠了靠,企图让他挡住自己,他快步走了几步,仰起头来,似是有话要说,文思凛微微俯首,听到他耳语似的声音:“他们为什么看我……”   文思凛回过头去,因为要下雨的缘故,不远处的烧烤摊已经准备要收摊了,他们正在收起户外烧烤工具,最后一桌客人正仰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倒进嘴里。   他搂住文思恬的胳膊紧了紧,道:“……没有人看你。”   文思恬皱紧眉头,来回扫视了几遍,他找不见人,无从说起,只好放弃地甩开他的手,加速往家的方向走去,文思凛从后面追上来搂住他,试图挡掉逐渐密集的雨点。      深夜雨势渐渐大起来,敲在窗子上劈啪作响,文思凛试图与他交谈,但他听不太进去,自顾自地抱着Pad看电影,随口“嗯嗯呀呀”地回应,直到电影放完,他抬起头才发现,文思凛在旁边一直默默看着他。   他不自在地咕哝道:“干嘛……”   文思凛凝望着他,低声说:“恬恬别怕……”   文思恬有些茫然,被文思凛搂在怀里,听到他说:“以后哥哥再也不欺负你了,都站在你这一边,好不好?”他伸手抚摸他的眼睛,道:“欠了你好多,慢慢还行吗?”   他不知为何文思凛忽然生出这么愧意,探究地望向他。   文思凛抚摸他,最终微微笑了笑,替他把被子盖好,轻声说:“睡吧。”   睡什么睡,他今天睡了一下午,文思恬在心里抬杠,像是迟到的叛逆期,却依然乖乖躺下。   他不知道文思凛看了他多久,他在黑暗中专心想象,如果现在是在海边,那该是个什么情景,海边风大浪大,他们说不定正坐在门廊口看凶险的自然风光,屋外是咆哮的怪兽,他躲在哥哥怀里,怪兽闯不进来,大不了一口吃掉他们两个,他们住在怪兽的肚子里。   他悄悄抿嘴笑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嘴角。   只有他这样的弱者才会想逃避世界,明明文思凛可以去追逐光明的。      接下来的几天雨就没停过,排水系统不好的城区,淹掉了路面,尽管文思凛想再次在雨天出发,文思恬还是拒绝了。   高速公路事故频发,收费站拥堵不堪,何苦要遭这个罪。   这几天文思凛一见他要翻书就如临大敌,他自从被考试成绩打击过后,一直郁郁寡欢,看见书就生理性反感,现在乐得逃避学习,加上文思凛形影不离24小时黏着他,他终于轻松了一些,催着文思凛去买个烧烤锅,给他烤鸡翅膀吃。   “……鸡肉激素也多,不能多吃的。”文思凛抱着他挑选商品,“可以多烤点蘑菇和青菜给你吃。”   文思恬撇嘴,手指戳了戳,不顾阻拦又添加了几盒芝士,被捉起来按在地板上温柔地亲吻,他们藏在雨幕掩盖下的蜗居里,终日无所事事,自由又放肆地滚作一团 【脂正浓,粉正香,小猫亲野狼】   就这样多好,他不用吃药,**都能痊愈。   他不用去担心害怕周围的环境,未知的未来,记不住的英文单词和被大雨挡在屋外的情敌。   可这样的机会太少了,一次是文思凛按着他施暴的事后,一次是他毁约的补偿,每次都是伤筋动骨的疼,再多来几次,他不知还有没有命活。   虽然文思凛坚持在这几天假期里不看工作的事情,可他能听见笔记本和手机里不分时间的信息提示音,文思凛都没管,即使在他躺在他腿上玩游戏机的时候,他也默不作声地陪着他,尽管那可能让他在假期结束后忙到日夜颠倒。   他知道哥哥尽力了,他虽然时常感到伤心,但从未怪过文思凛。   天会放晴,假期会结束,他无法拉着文思凛永远躲在这,总要向前走的。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文思凛搂着他,眯眼望着窗外的大雨。   他想到了被他扔出去的晴雨娘,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两条白得晃眼的腿上还沾着粘液,他探头望了望楼下,没找到晴雨娘的尸体。   “这大概是晴雨娘的复仇吧。”他回头望了文思凛一眼,认真地说。   他们浪费了她的好心好意,没珍惜这趟晴朗的旅程。      趁文思凛做饭,文思恬翻出了中心医院那个老大夫给他开的药,说实在的,他有点信不过这个老爷爷,真要复诊,还不如舔着脸去找栾剑。   他翻了翻用透明塑料袋包好的药,意识到他没把药名和剂量写好,现在全忘了……   晚饭时文思凛告知他,明天大伯出差路过本市,想找他们吃个饭。   他眉头拧了三拧,数日时光勉强培养起来的好情绪消失个精光。   大伯是可以无条件接收他并加以管制的劳教头子,他为什么要去自投罗网。   尽管文思凛一再保证不会把他送回去,也不会接受大伯的任何意见,他还是把只吃了两口的蛋包饭扔在桌上回房里抑郁去了,临走碰倒了水杯也没扶。   连闭关谈一个礼拜恋爱也不行,总有人不依不饶地来打搅,先有蛇精前男友,后有法海老顽固,无缝衔接地捣乱,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个世界简直让人无处可逃。   最终文思凛妥协了,他把狼藉的餐桌收拾完,进到卧室伏在他耳边问:“那我一个人去一趟好不好?吃完午饭就回来。”   他想说不好,可又找不到理由,翻过身去装睡。   过了好久,才听到文思凛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等到夜深人静,他就开始为自己的任性懊悔,他又做了这种事,无理取闹,胡搅蛮缠,逼着文思凛只围着他一个人打转。   可他控制不住,他不想这么讨人厌,他想像从前一样温顺善良,撒娇也是甜蜜的,可是……   文思恬用枕头擦了擦眼泪,转身去听哥哥的呼吸声,平稳又规律,他早就睡着了。   他心里忽然惶恐,想道歉,想告诉文思凛他没变那么坏,去见见大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不想发那么大的脾气,还浪费掉文思凛做的晚餐,上面还有用海苔片摆出来的爱心。   他蠕动着靠过去,轻轻挠了挠文思凛的手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哥哥对不起……”   可是文思凛听不到,他不知明早起来,还有没有勇气和心情再道一遍歉。   他抱着自己的大号盐渍枕头,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的雨声。 第三十九章  “恬恬……哥哥走了……”   文思恬还未睁眼就听到乱糟糟的一片雨声,他被温暖的体温环抱了片刻,薄薄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吻。   他有些难过得蜷缩起来,他昨晚很晚才睡着,现在眼睛酸涩得厉害,太阳穴也隐隐作痛,耳边是文思凛断断续续的叮嘱,他头很疼,哼唧两声挥手把文思凛打跑,重新埋回枕头里。   迷糊间感到被包裹严实放在床中间,冰凉的脚被握住暖了片刻,塞回被子里。   周围窸窸窣窣了一阵,他听到卧室门轻开轻合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回来?”   餐桌上气氛沉默,只有杯筷碗碟叮当,文思恬挑着米饭粒,忽然开口问道。   “嗯?谁啊?”文母往他碗里舀了一勺汤,随口问。   “……哥哥。”他话一出口,本就安静的餐厅瞬间如结了冰一般,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文母舀汤的手还在半空,不知要放到哪里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一直不做声的父亲开口了,鹰隼般的眼神从饭桌对面射向文思恬。   文思凛的样貌多半继承自父亲,他们温柔眷顾时的神情相似,严酷冷漠的神情也相似。   他抿紧嘴唇,半天才鼓起勇气嗫嚅道:“高中部今年暑假不让补课,他们早就放假了……”   “说了不关你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文父忽然拔高嗓门,筷子狠狠往碗上一拍,吓得文母与文思恬齐齐一个激灵。   文思恬被凶狠地一吼,眼圈立刻就红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眼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泪小孔凝集,哆哆嗦嗦地滚下来。   “好了,别说话,吃饭。”文母看了看文父的脸色,试图息事宁人。   餐桌上恢复了刚才的沉默。   仅仅过了两分钟,文父猛地一拍桌子,丁零当啷一阵乱响,向把脸埋在汤碗理里的文思恬喝道:“你看看你那个样子!”   十四岁的文思恬单薄瘦弱,苍白的手腕从他哥哥宽大的衣袖间露出来,可看在文父眼中却如同反社会的少年犯,他咬着下嘴唇不出声地掉眼泪,连抽泣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你看看你考得那点分数!你是不打算念高中了?就知道哭,一点人样都没有,成天脑子里全是兴妖作怪的想法!你……你简直……!”沉默并不意味着平静,他的一个问题惹得父亲暴怒,利刃似的口吻携着唾沫星子飞过饭桌扑向文思恬,“我看你就是有病!"   见文思恬坐在那里不动不出声,他愈发愤怒,伸手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汤碗,****撒了一地:“你还有脸吃!”   见有升级为肢体冲突的迹象,文母忙跳出来与文父对抗,吵闹间赶文思恬回房间。   他顺从地起身回房,把文父愈演愈烈的咆哮关在身后。   大概是他惨不忍睹的期末成绩撩燃了文父勉强被文母的眼泪按下的怒火,除了他们刚看到他的博客记录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了。   他不该拿生日当密码,不然他的生活应该还是好好的。   自从父母发现了他的秘密,对他的容忍程度就越来越低,动辄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他能理解父母的如临大敌,为此乖顺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没主动给文思凛打过电话,他们家中甚至少有提起文思凛,事实上,他们连交流都很少了。   今天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以为他们没那么敏感了,想打探点不疼不痒的消息,谁承想……   要不是他妈拦着,文父那一巴掌说不定扇在他脸上了。   人类的原则性是多么的古怪,一旦“大义”失节,再多“小礼”也失去了意义,他温顺乖巧了十几年,一件事错了,便连人也不配做了。   窗口的风铃草不知何时结出了灯笼形状的花朵,颤巍巍的,无比可怜可爱,他脑中想,要把这件事情记下来,等文思凛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来看看。   他真的没有其他的想法。   就像他刚才在饭桌上问的问题一样,他只是想知道文思凛什么时候回家,他不是要等文思凛一踏进家门就勾引他优秀无两的哥哥睡到一个被窝里去,只是想见见他,仅此而已。   身后的门开了,他也没有回头看,父母已经不允许他反锁房门了。   文母坐到他身后的床上,轻声说:“恬恬,暑假给你报个补习班吧?”   他对着窗台点点头,喉咙因为强忍着哭意而发疼,泪痕干在脸上绷得紧紧的,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文母许久不说话,站起身来,装出平淡的口吻道:“对了,你哥哥跟同学去游学了。”   “……他不回来了?”文思恬转过脸来,鼻头眼角红红的。   “你能不能不打听别人的事了?”文母的口气也冷淡下来,“好话赖话都跟你说过了,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惹你爸爸生气。”   怎么是别人呢?文思凛怎么会是别人呢?   就算他心理变态违背伦常,对亲哥哥的感情也是真心实意的,他想知道他的情况,想见他的心情,很难理解吗?很难容忍吗?   可是他辩不动,也不敢辩,他怕父母真的一巴掌把他扇到家门外边去,更怕父母伤心。   文父恨铁不成钢,嘴里骂得那样难听,半夜里应酬回来,躲在阳台上捂着眼睛呜呜地哭,声音像受伤的狼。   他从前从未见过父亲哭。   那个暑假他跟李东顺上了两个月的补习班,考了两年才考上省实验中学,离开了家里。   想再见到哥哥,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看看自己,文思恬心里默默念叨了多少遍不为人知的祈祷,他自己都记不得了,那些苦涩的、没有尽头的思念,散落在他磨破了书脊的少年岁月里,是他最不愿意梦见的场景。   孤独,歉疚,偏执而绝望。   它们是低温的伤口,从未被治愈,被他假装遗忘在干巴巴的荒野上,又痛又麻木。   那时的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潮湿、阴冷。      陈光跃被文思凛一通电话吵起来时,他还在补觉,昨晚他看球看到凌晨四点。   “……什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陈光跃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哈欠,“他又不是三岁的娃娃,你害怕他乱摸电门吗?”   “他最近心情不太好,不想放他一个人。”   “因为你放他鸽子的原因?小孩子都最讨厌被骗了,会没有安全感。“陈光跃笑道,爬起来穿衣服。   “……恬恬不是小孩了。”文思凛想了想,说道,“中午可以让他给你做饭吃。”   “哦……严清怎么样了?”   文思凛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求你了,你别在恬恬眼前老提他……”   “行行行……”      文思凛家里可真干净,哪里像他和室友猪窝一样的住处。都是两个男孩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陈光跃在书房溜溜达达,摸了摸窗台上的含羞草,羽毛状的叶子迅速合了起来,一副不欢迎他的样子。   文思恬并没有起来给他做午饭,他只好在冰箱里翻翻找找,找到了草莓、白桃汁和半袋土司。   这些零食明显满足不了彪形大汉陈光跃,他百无聊赖地在堆了一堆漫画的沙发上翻出文思恬的游戏机开始玩。   唉,他怎么就没有像文思凛一样把他捧在手心上的哥哥呢?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卧室的门咔哒一声,陈光跃盯着屏幕对文思恬说:“恬恬你怎么睡到现在啊,等我打完这一关,带你出去吃饭。”   没有回应,游戏里刀剑碰撞的打击声响了片刻,他才听到文思恬的幽灵一样的声音:“我哥呢……”   “他出去了,让我来陪你玩……”陈光跃抬眼瞥了文思恬一眼,卡壳了,“……你哭什么?”   文思恬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汩汩地往下流,哭得说话都发抖:“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他真的回来吗?”他看到陈光跃脸上惊愕的表情,像看一个怪物。   他紧紧地拧住双手,企图让它们冷静下来,忍得肩膀都在颤抖。   无法抑制的哭声像被剧烈摇晃的碳酸汽水喷溅出来,他哭着环视四周,没找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哥哥……”他为自己发出这样怯弱的哭声感到难堪极了,他能从陈光跃的神色中看到他现在的姿态有多么狼狈可笑,他躲开陈光跃伸过来的手,退到卧室门口,陈光跃慌里慌张地跳起来说:“你哥一会儿就回来!马上!我我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他知道自己该闭上嘴躲起来的,他要把陈光跃吓坏了。   文思恬转身爬上床去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起来,哭声被被子阻隔,听上去沉闷又凄厉。   他多么不愿意自己的丑态被其他人看到,陈光跃还在摇晃他,他哭着喊叫:“你走——走开!”   明明他想善良地对待每一个人,最后却都变成了凶恶的模样。      文思凛是从衣柜里把文思恬找出来的,他把冬天的衣服全部扒拉出来丢在地上,自己爬进了衣柜,在里面睡着了。   他缩在黑漆漆的封闭空间里,勉强找到了一点安全感。   醒来的时候又是夜晚,文思凛正蹲在地上叠衣服,厚厚的法兰绒床套、毛衣、大衣,无章法地摊了一地。   见他醒了,文思凛抬头笑了一下,轻快地问:”我们去吃饭吧?”   他的笑容看上去很平和,文思恬慢慢爬过去,捡起一件衣服叠起来。   “你干嘛丢得到处都是啊,还不是要自己收拾?“   文思恬不作声,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抬起眼皮去偷看他哥。文思凛向来是果断冷静的性格,带着笑的时候也锐利有锋芒,与现在的样子很不同。   他看到文思凛的眼睛,明亮又微微发红,带着一种受过伤的柔软。   他们谁也说话,把整个衣柜都整理好,文思凛叫了外卖,手把手地让他点了甜蛋卷和草莓大福。他对着雨幕吃东西,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他觉得抱歉又难堪,希望文思凛责怪他两句。   而文思凛只是啄了一口他嘴角的糖霜,问:“好吃吗?”   文思恬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文思凛揽着他低声说:“那以后天天给你买……”他说话的样子好像很艰难,出口的语句却像静水一般安谧,“……恬恬,哥哥带你去看看医生好吗?”   听到这句话,文思恬的眼泪猛然汹涌起来,他羞愧地垂下头无声地哭,像一个失败的哑剧演员,手中的大福被咬了一半,露出粉嫩嫩的馅料。   “不是什么大事,不打针,只是去看看……看完了我们去吃小龙虾……”   文思凛的声音还带着安慰的笑意,像哄他吃一口青菜一样,可为什么他听上去那么那么难过?   他点点头,转头埋进文思凛怀里。 第四十章   晚上的时候陈光跃致电慰问,他回家后一直惴惴不安,文思恬在他的看护下显然不是很快乐,莫不是因为他人心兽面,又吓坏了一个玻璃心肝的小朋友?   当时文思恬哭得天地变色,一副被不知如何蹂躏过的样子,他是必须要向文思凛解释清楚的,不然文思凛非生吃了他不可。   但好在电话里文思恬听上去又正常了,甚至反过来安慰自己,他心中依然感到内疚,再三许诺补考的卷子他替老师批,一定让文思恬不会再挂下去,说到一半电话被文思凛抢走,责备他伙同文思恬作弊。   “我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不信你问恬恬,他自己哭的……“陈光跃十分紧张地解释道,他笃定文思凛是当着文思恬的面故作善良的姿态,下一秒就会对着自己破口大骂。   岂料文思凛并没骂街,他说话口气温和而疲惫,像一位年迈的老父亲,他请求他明天再来陪文思恬一天。   陈光跃有些犹豫,明天周一,他要去给学生开会,况且才把文思恬弄哭了,虽然他觉得并不是他的错,但心里总不是滋味,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道:“……你觉不觉……恬恬有点不太对劲?”   他听见缓缓的叹气声,文思凛声音沉甸甸的:“我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但没时间。”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就明天一天,我去趟公司,看看能不能请个长假,实在不行……就先辞职吧。“   “啊?老杨刚替你引荐了黄教授的博士生,你转头就辞职,有点太不厚道了吧?”陈光跃吃惊道,“难道你还打算24小时守着你弟弟?”   “……他还有一年才毕业,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可是……我是觉得你不读博太可惜了啊……“   “我申请了延期,但没跟恬恬说,他现在压力太大了……“文思凛说道,“而且工作太忙,我根本没时间管他。”   陈光跃是见到过文思凛两头烧的状态的,他前段时间写论文,学校、公司、家里三处跑,没猝死也算是一桩生命的奇迹,于是答应他开完会就过来。   “……你跟我保证,要是他再哭,你不能怪我啊!”陈光跃心有余悸,提前要承诺。   “……“      文思恬正在玩一个文思凛刚发明的游戏。   他用长木筷挑起了一个草莓大福架在床头,文思恬躺在那里做仰卧起坐,成功了的话就可以咬到一口大福,以此逼迫文思恬运动起来。   他从来都是诚实正直的人,尽管文思凛走到书房去打电话,他也没有违背承诺,十分认真且艰难地做着仰卧起坐,文思凛打完电话回来,大福只被咬开了一个口,文思恬躺在床上揉肚子。   文思凛忍不住笑了,过去抱着他揉,把那个残缺的大福拿下来喂给他吃了。   “明天我去趟公司,让陈光跃来陪你好不好?“   “不用了……”文思恬运动了片刻,全身的细胞活过来一些,他一边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上班吧,我自己可以的,我边看书边等你回来。“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   文思凛静静望着他,微笑道:”别看书了,你光跃师兄不都说了帮你作弊吗?”   “……我才不用作弊……“文思恬略微忿忿然,认为陈光跃污蔑了他的智力和品格。   “……恬恬。”文思凛犹豫良久,握着他冰冰凉的手指,柔声道,“你喜欢新加坡吗?”   文思恬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新加坡什么样子,我只见到长着鱼鳞的狮子。”   “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国家,慢慢准备,大不了我们出去再念语言。”他凝望着文思恬的眼睛,口气认真到有些恳求,“哥哥很厉害的,哪里的学校都申得到,我可以跟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文思恬喃喃道,他思考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想自由地去注视文思凛,想无惧于袒露爱意,想要被善待,哪里有这样一个地方呢?他想起了自家花草蔓蔓的庭院和长眠于树下的文永动,它可能正在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四处撒野,嗷嗷叫嚣着对他们的思念。   “这次没履行诺言,是我的错。”文思凛的口吻像宁静的水流,从幼时山谷里的小溪流淌而来,把文思恬唤了回来,“以后的许多年,我们都在一起,读书,工作,旅行,吃饭,喝水,睡觉……像从前一样,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了。   文思恬心想,哥哥总不会觉得他是得了绝症要死了吧?把他最喜欢的话全都真心真意地说一遍,像是怕他再也听不到了一样。   他愿意相信文思凛的每一句话,也知道他从没有刻意地想要欺骗自己。   他真是天下最好的哥哥了。   “你别老拿我当小孩……”文思恬努力打起精神,安慰地抱了他一下,“我不怕看病,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也跟你考了一样的大学么。”   “嗯……”文思凛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他总说爱他,要照顾他,可文思恬最可怜的时候,就是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   比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还要糟糕。   手机震动起来,上面显示出严清的名字,文思凛犹豫了一瞬间,眼疾手快地按掉了,文思恬没说话,转头去在床头柜翻翻找找,挑选今晚的睡前读物。   文思凛手里的手机不屈不挠地震动起来,他只好对文思恬说:“明天我得去上班,叫陈光跃来陪你,你先睡觉。”   文思恬安静地笑了笑,点点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含着让人心折的衷情,让人一点也看不到藏在下面的悲苦。      他走到阳台上,上次文思恬一个人偷偷乱跑,他大骇之下把折了一条胳膊的严清扔在了狼藉满地的公寓里,直到第二天才想起来,严清只平淡地回了两条信息,说自己已经去了医院,一切都好。   这次深更半夜来电,难道又出什么事?文思凛接起电话,却并没有想象中人仰马翻的情况出现,他询问了几句,严清的声音不像平常那样沉静悠然,也许是夜深人静,带着几分脆弱。   “……我做噩梦了,文思凛,我有点……”他句尾微微颤抖,“我有点害怕。”   文思凛心下叹息,他几乎没见过严清示弱时的样子,看来高利贷粗暴的姿态带给了他不小的阴影。   “别担心,酒店毕竟是公共场所,派出所也备过案了。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你舅舅有消息吗?”   严清没回答他这些问题,他不知在想什么,听着电话里不清晰的呼吸声,忽然开口道:“我很后悔。”   文思凛一愣:“后悔什么?”   “……我后悔,自己故作清高。”   文思凛蹙起眉头,不知严清要说什么。   "你记得吗?我们去喀什米尔徒步,晚上在露营区扎帐篷,风声很大,我整晚没睡着,很想叫你起来陪我说说话,但……“严清低声说,“我总觉得,主动去索求的爱,不够真,我低不下一点头。“   “……”文思凛没料到严清忽然把陈年旧事拉出来鞭尸,严清大他两届,性情又矜持稳重,向来是天之骄子,从不见他露出这般自怜的姿态。   ”当年突然说要去德国,是我爸**我的,他们接受不了我喜欢男人,你知道吗?你去哪里我都愿意跟你一起,可我想让你跟我走,你总是不情愿。那时我心高气傲得很,不愿意把难处摆出来逼迫你,而且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男朋友心里,总是他弟弟要排在我前面?为什么他肯为弟弟做的事从不肯为我做?”严清一口气说下来,像是怕自己失去勇气,最后苦笑道,“我不是非要跟你的家人争一争长短,我只是不甘心,想赌一次,不掺杂其他的原因,我们只谈论爱情,够不够让你选择我……文思凛,你到底……”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哑在喉咙里。   文思凛不知道今晚严清怎么了,他从未意识到严清真正的想法,即使在他们分手之前的争吵中也从未暴露过。   “你父母的事,该跟我说的……可严清我跟你解释过很多次,恬恬他从小就身体……”   文思凛话没说完,被严清打断,他无可忍受地说:“我知道!他身体不好,性格太软,冷不得,热不得,甜不得,苦不得,不能操心不能受累,捧在手心里才能长大,我都快背下来了!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有弟弟吗?哪里有你这样做哥哥的?”   文思凛捏紧了手机无言以对,他从未被人质问过对待文思恬的方式,从第三人口中听到对他们的描述,才意识到在旁人眼中这有多么怪异。   又或许,这本来就是他自己自欺欺人的说辞。   “……抱歉,我说错话了。”严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暂时平静下来。   两人之间一阵尴尬的沉默,半晌,严清重又开口:“以前我从不肯松口承认自己软弱、会嫉妒、也需要人陪……”他声音逐渐哽咽,“你为什么……你哪怕有一次像去抱你弟弟那样抱抱我……我一直告诉自己,你就是这样的人,独立,强大,坚韧,所以你不理解别人的软弱,可你分明是懂的……你分明也知道哭的时候要去哄,跑开的时候要去追……”   文思凛静静地听着,接受着严清的谴责,沉声道:“抱歉,我从前……从没想到过。”他声音沉沉的,“严清,对不起,是我亏待了你。”   严清凄然笑了笑:“我爸妈怕我死性不改,工作也不管了,跑来德国看着我读书,我想联系你,也很难找到机会。”他叹了口气,“我从前就是憋着一口气不肯说,想让你凭借自己的心意跟我走,可你总有无数的理由,每一个都跟你弟弟有关,我最后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你责任心太强,还是想离开我的借口……“   也许是长期的压力终于让他暂时放下了不肯低头的骄傲,严清颤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后悔了,文思凛,我的学业、家庭全都岌岌可危,我爸病得起不了床,身后还有一群追债的人,我的手很痛,我很累,我受的苦,够不够换你心疼我一次?你能不能……你还愿意……”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即将崩溃的声线,“……陈光跃说,你没找过别人,对吗?”   “严清……”   “我不想逞强说自己一切都好,不是因为我想要你帮我,而是……我只想让你帮我……我想你……”严清哽咽着,“思凛,我很爱你……”   那是他们认识多年来,他第一次听到严清哭。 第四十一章  挂掉电话时,时间已经显示到接近一点钟,文思凛长出一口气,拉开阳台的门,发现文思恬还没睡觉,他像一只守夜的猫头鹰,瞪着圆圆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推门进屋的自己。   “你怎么还不睡觉……”他说完想起,还欠着晚安吻,说不准文思恬在等这个。   【吃不吃?不吃我端走了】 被文思凛笑着抓住手,道:“明天我还要去公司啊,你忍一天行不行?”   文思恬不情愿,甚至说要穿水手服给他看,把自己脱得光溜溜,撅起嘴巴,拱在哥哥怀里,玩他的睡衣扣子。   “早就让你不要总熬夜,都有黑眼圈了……“文思凛摸了摸他的下眼睑,视线移到他红润润的嘴唇上,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说,“听话,睡觉,今天太晚了。”   文思恬见他伸手去关灯,在黑暗里坚持坐了一会儿,被文思凛按下来,强行入睡。   可他不想睡觉,尽管胸口沉重得像蹲了一只巨兽,可他莫名有些亢奋,直挺挺地躺在那,东摸摸西摸摸,过了好半天,他悄悄地开口说:“哥哥我不想睡觉……”   身旁的文思凛动了动,翻了个身把他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困顿的沙哑:“……干吗不睡?想成仙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也许是白天睡过了觉,他清醒得很,小声说:“我觉得今天特别好,你说以后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不舍得让今天过去……“他说着说着,眼睛又开始发酸,自从他开始发病,就越发像失修的水龙头,随时都能大哭一场,“今天不过去,你就会一直爱我,一直想跟我在一起……”   他感受搂着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   “可一旦这一天过去了,我一醒来,你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不喜欢早晨,早晨不但要面对起床这种普世困难,更多的是他要重新接受一遍”哥哥依然不在”的现实,过去的十年里,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在重复经历这种痛苦,偶然有一天的好心情,他往往怕睡了一觉,起来就忘掉了这美妙的感觉。   即使能短暂地幸福起来,也总是战战兢兢唯恐明天的到来。   更何况现在,他尤其担心,第二天来临时,他会是怎样一个精神状态。   “要是明天不会来就好了……“他很虔诚地喃喃低语。   文思凛一直没有出声,他以为他睡着了,却又听到他略微嘶哑的声音:“恬恬……我做得不好……”文思恬感到耳朵被亲了一下,“我多想能重来一次,每天都陪着你醒过来……”   文思恬摇摇头说:”不要重来……虽然有的时候我有点难过,但每一天我都觉得很重要,就算重新来过有更快乐的生活,我想一想,我们发生的每一件事,度过的每一天,我都舍不得拿来交换。哥哥,偶尔我也会想,要是我不是你弟弟就好了,我就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买玫瑰花……“他吸吸鼻子,尽量轻松地说,”可是那样我们就不会一起长大了,不会成为一家人,你也不会给我取名字,抱着我唱歌,说我是天下最甜的宝贝……“   文思凛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恬恬,我做什么,才能让你觉得安全?我不会跟严清在一起,也不会独自一个人离开……”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真空里呐喊的幽魂,陷在走投无路的困境里,“拜托你相信我一次……哥哥爱你,你感受不到吗?”   文思恬抿着嘴默默地掉眼泪,他呢喃着说:”我知道的……哥哥。“   他听到文思凛对着严清的电话说“我有人了”,他所有能为自己做的事情,都做了,他无法左右情绪、思维、凡尘伦理,自己也无法揣测他是出于何种情绪去跟严清做决断,但他都尽力了,文思恬无法越过这些去苛责他本来自由的哥哥。   人们常说不应该为任何信仰献身,因为信仰可能本身就是错的。可他已经投身到这信仰中了,要再拔身而出,拽掉一身皮肉,谁又能轻易下得了这种决心呢?也许那时他太过年幼,窄窄的一把视线都投在文思凛身上,他所求明明不多,却被压扁了贴上封印,求而不得,心生魔障,才把炙热纯稚的爱情献祭一般一股脑地扔进了永远被世俗凝视的背德深渊里,连带着还把他哥哥拉下了水,一条路要走到黑为止。   “恬恬,别害怕明天,有明天,我们才有机会好起来。“文思凛伸手去抹他湿漉漉的脸颊,“我们去看医生,再帮你把朋友找回来,还要一起出国,一起去看海……“   哥哥又开始瞎许愿了,他笑了一下,还是对着这美好的愿景点点头,轻声说:”哥哥,我跟你说过吗?“眼泪沾湿了他的衣领,他闭上眼睛,“你是天下最好的哥哥。”      翌日清早天依旧是阴的,文思凛醒来的时候发现文思恬已经起了床,他拖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厨房里摊鸡蛋饼,隔了远远的看去,像是谁家的童养媳。   “你起这么早干吗?”文思凛洗漱完,吃他弟弟的爱心早餐,没放盐,他也不敢说。   “想送你出门。”文思恬睡眠不足,精神不济,气若游丝,他心里想说,反正也睡不着,怕文思凛担心,还是咽下去了。   文思凛要他白天多睡一会儿,睡不着可以打打游戏,看看动漫,他有些后悔没把文思恬的教科书都藏起来,免得他看到就开始焦虑。   他们在楼梯口告别,文思恬十分多余地替哥哥整了整领子,拍了拍衣服,找不着别的事可做了,才吸盘似的亲了文思凛一口,发出“啾”的一声。   文思凛笑了笑,偏着头贴了贴他的脸,说:“宝宝再见,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出长长一段距离,回过头去看,文思恬还穿着他那件海蓝色的宽袖衫站在原地,这间小区年岁已久又远离市区,居住的大部分是主妇和上了年纪的老人,绿植浓郁,岁月和缓,文思恬小小的身影清凌凌地站在那里,像一副旧时的油画,颜料像眼泪那样流下来,凝固成画面,画外高楼渐起、风云变幻,他却永远宁静地诉说着自己不变的心意。   文思凛摆了摆手,他想让文思恬回屋里,外面还飘着雨丝,但文思恬是听不到他说话的,况且,文思恬那么倔强,从未因为环境恶劣就放弃追随自己,文思凛望着面容模糊的文思恬,低声说:“等哥哥回来。”   希望晨风能把自己的话带回去。      文思恬的手机还丢在床上,从来都很少有人联系他,他收拾掉厨房坐在床上发呆,好半天发现手机的呼吸灯一直在闪,有新信息。   第一条是文思凛刚刚发来的——“晚上我从市里走,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去,哥哥爱你。“   他摸了摸屏幕上的字,思考晚上要文思凛带点什么回来,其实他一直很想尝尝螺蛳粉的味道……   打打删删做不了决定,文思恬划到下一条消息,打算等下再回哥哥。   他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新消息竟来自他想不到的人。   “恬恬,你最近在忙什么?“——严清   文思恬感到诧异,他与严清并没有那么相熟,两人的交集除了文思凛之外别无其他,他什么会突然找到自己?   莫非昨天晚上趴在窗子底下听了墙角?   犹豫了半天,他打字道:“严清哥,在家里读书,有什么事吗?“   他们聊了几句功课的事情,渐渐无话。   他看到聊天窗口持续不断地显示“对方打字中......",却迟迟没发来信息,他忐忑地捧着手机,不知要发生什么。   过了许久,新的信息弹出来:“你哥哥说,他有人了,是真的吗?”   文思恬瞪眼看着那条信息,不知该如何回复他。   “能跟我说说那是个怎样的人吗?“严清打字的语气也像他的人一般温润,可文思恬却莫名感受到一丝哀戚的情绪。   他该怎么说?文思恬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动,承认,描述一下他自己?还是否认,直接打文思凛的脸?   他恐惧与严清交流,尽管深知对方并无恶意,他慌慌张张地打字道:“我不知道。”   觉得自己撒了谎,他又补充道:“他没有跟我说过,我不了解。”   严清那边停顿了许久才发来一句“嗯。”又过得片刻,说:“你哥哥真疼你。”   什么意思?   文思恬愣着,不懂为什么严清话锋又转了,但他依稀记得谁以前也这么说过。   对了,是许青杨。   他冷汗立刻就下来了,烫手似的把手机扔了出去,慌不择路冲进卫生间。多日不见,镜子里的自己是一副惶恐的样子,眼睛瞪得很大,像有许多狂躁的情绪被点燃,显得异常明亮。可他的面容又是苍白憔悴的,缺少血色,透过薄薄的颈部皮肤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因为总是哭的缘故,眉眼处有些浮肿,打眼看去,活像只泡发了的小猫。   他明显地感到焦躁难安,心里的郁火又冲上来,他不能把自己冲进抽水马桶,索性打开花洒重新洗了遍澡。   他尽力劝说自己不要再去想严清的事,可思维并不听他指挥,他说他不知道文思凛的恋情,怎么可能呢?严清一定知道自己在骗他……严清到底想说什么?他无知无觉地抓挠着身体,白净的皮肤上全是一道道红痕。   混沌无逻辑的思绪填满了他的大脑,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跑出了家门,他想与他们每个人都谈一谈,严清、许青杨、栾剑……他受够了一个人胡思乱想,那些没有回音的自我揣测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天气很冷,他没有擦干头发,湿淋淋地就跑出来,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记得穿上裤子。 第四十二章   文思恬循着记忆往严清家在当地的分工厂走,那里是间五十年前的老织造厂改建的,地脚格外偏僻,多年前他刚来这里读书时,文思凛带着他来过两次。   他当时很喜欢那里,很有小时候他常在大伯的工厂里玩耍的氛围,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手机没带,他叫了出租车,身上的钱还不够直达目的地,他到了半途只好自己下来走。   他脑袋里茫茫然的,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就这样走了过来,郊区道路极宽广,人烟不多,两边是空旷的绿野,远处是浓云滚雾的地平线,像极了他和文思凛开往海边的那条路。   这里大部分都是独立的公司厂区,上班时间也见不到什么人,他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清醒过来。   自己真是疯了,狂奔几十里跑来,严清未必在这里,就算见到了,他又要与他说什么?   但他回不去了,身上没钱。   文思恬几乎笑起来,拖着机械的脚步继续往前走,他真是每天都在弄出新花样糟蹋自己,长此以往可以去参赛竞走了。      到了工厂门口,记忆中老旧却热闹的景象早已不见,厂门半敞着,传达室空无一人还上着锁,他毫无阻拦地走进去,工厂人去楼空,不少生了锈的机械堆在场院角落,被茂盛的野草遮住,看来已经萧条了很久,阴天蔽日,环境破败,又没有人声,大白天看起来也鬼气森森。   他在其中办公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巨型木桩,想起这里原该是棵古老的槐树,他与文思凛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此时也被砍了去。那时也是夏天,他站在浓荫蔽天的树下,等文思凛去把严清叫下来,然后一起去吃冰淇淋火锅。他那天正因为文思凛没在他下公交车的时候过来抱他很不高兴,又不能表现出来,抱着树不理人,被文思凛一顿拉扯,生生从树上拽下来,严清带着他的小提琴在一旁看,拉了一首《Speak softly love》。   没人知道他的心思,除了那首深情而悲伤的曲子,还是借情敌美丽的手指流淌出来的。   他想起曲调,坐在树桩上轻轻哼唱起来。   “……恬恬?”背后响起不可思议的声音。   他扭过头,发现楼门口站着严清,手里拿着一摞纸质文件,一脸惊愕。   “你怎么在这?”严清很吃惊,左右去看,“你哥哥呢?你……你一个人来的?”   文思恬点点头,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他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闷声跑来的行为,呆呆想了片刻,道:“严清哥你有钱吗……我没有钱坐车了……”   严清皱起眉头,说:“有,你要多少?算了,要去哪里我送你,车子停在后面了。“他明显看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走过来摸摸文思恬的头,惊道:“你头发怎么湿了?发生什么事了?“   文思恬中气不足地现编谎话:“刚才下雨了……我忘记带钱了……”严清看了看地面,只是有潮气,分明不像刚下过雨,他感到不安,猛地反应过来:“你哥哥出事了?!”若是文思凛在这,文思恬断然不会是这样一副落魄模样。   见文思恬张着嘴反应慢半拍的样子,他干脆掏出手机来要给文思凛打电话。   文思恬一见,忙上去阻拦,按着严清的手说:“别,我哥哥没事……是我自己跑来的……”   严清表情疑惑,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问:“你是来找我的吗?因为……我问你的那件事?”   他面色有些尴尬,镇静了片刻,重新微笑起来:“我就是问一问而已,你哥哥说他有人了,可分明大家都说他还单身,我以为他骗我……”他垂下眼,叹了一口气。   “他……他……”文思恬心惊胆战嗫嚅两句,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要与严清谈什么,接不住严清直接坦白的问题。   “你哥哥……总说要照顾你,不肯跟我去德国,我当初跟他吵得可厉害了。”严清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停在楼后的车子走去,“如果我当时肯让步就好了,也不用闹成这样。”   文思恬默默不语,心里为严清话语里的妥协之意惊涛骇浪,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我不会再逼他跟我走了,异地就异地,大不了我回国就是,以后的事情再说,两个人只要在一起,总有办法解决的……“严清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转头又对文思恬笑笑,用一种显而易见的哄小孩儿的口气说道,“恬恬,我不跟你抢哥哥,他还是最疼你,好不好?”   文思恬并没被安慰道,他像被从天灵盖里灌进了凉水,迅速将他整个人降温,冷冰冰的手脚僵硬。   他从落后半步的距离去看严清俊秀的侧面,即使在家逢变故的档口,他依然体面尊贵、风度翩翩,他甚至……愿意为文思凛继续让步,愿意为了他回国,谁会忍心拒绝这样宽厚的情人?文思恬的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一起,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什么也做不了,严清所有轻易的决定都比他处心积虑的努力跨度要大得多,他可以跟着文思凛去险恶的环境,去陪他念他想念的书,做想做的工作,研究喜欢的领域,他们没有血缘的限制,没有父母的诅咒,而自己呢?他还有什么筹码去跟严清一较高下?   严清的眼尾是一抹狭长的绯红色,他哭起来也这样好看,他会为了文思凛收起锋芒,变得柔软、包容,完全取代一无是处的自己。   哥哥……你为什么不选他呢?   严清不会察觉到文思恬的心情,他继续说着:“反正,我又不是没追过他,大不了……你知道我跟你哥哥怎么在一起的吗……”他话没说完,文思恬猛地抽回手,退了两步,他面色白得像纸,眼神黑洞洞,像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   “恬恬……”严清转过头,不明所以地迟疑道。   文思恬站在原地,他分明是一个惨白的样子,眼睛里却像有血色,他向来温顺乖巧的面目上竟掺上了凄厉的神色,像一个武义低微的刺客,拿着毫无杀伤力的武器,哭着要来刺杀敌人。   “哥哥不会跟你在一起的……”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除了勾引文思凛之外说得最勇敢的一句话,尽管他的声音抖如筛糠,被自己逼得眼眶发红,像站在悬崖边上似的,“他说他最爱我的……他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   严清愣怔地站在那,在片刻的不知所措后,勉强笑道:“我知道,他最疼你了,以前我……算了,我们先上车……”   他不拿自己的话当回事,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小孩,所有的话都在鸡同鸭讲,严清根本就不明白,他根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文思恬的话带着压抑的哭腔,他崩溃地喊:”不是……不是的!他亲过我!跟我上过床!他说了要和我在一起的!”   严清的眼睛倏然睁大,他在缓慢的理解当中,表情逐渐扭曲,极难以置信地看着文思恬,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声响:“什……”   文思恬看着严清的表情,他熟悉那种神情,他曾在许多他深爱的人脸上见到过,周遭是长久的寂静,他木然地站在那里,意识到自己迈出了不可挽回的一步。   文思凛不会原谅他的。   “哥哥不喜欢你了……他还要带我去看医生,带我去新加坡,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们要走了,他不会再喜欢你了……“两道眼泪从他肿起来的眼角滑下来,他的口气像是许愿,又像在哀求,好像话说出了口,成为事实的可能性就大一些了。   严清一句话也讲不出,他看着文思恬,眼神藏不住的震惊和怜悯。   他大概以为自己疯了。   “你走吧……回德国去吧……“文思恬望着他,却又像透过他望着不知名的地方,“……或者,你等我……我喜欢哥哥……让我跟他在一起多一点时间……”   他说着说着,像是找到了新的念头,急切地上前拉住严清的衣袖,说:“等我的病好了……两年……一年……我就走啦,我就放了他……“他哭得太多了,嘴唇干涩又疼痛,“你们会在一起一辈子,我也去找另外一个人,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的……”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了。   严清喘了一口气,试图把衣袖从文思恬手里拽出来,他“你……”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的病很快就好啦,我有医生给我开的药……“他胡乱在兜里摸了两下,发现并没有带在身上,”让我去吧……我也像看看你们看过的樱花园、青海湖……”   他说着松开手,无法忍受得哭起来,捂住眼睛:“你别告诉哥哥……”   严清一直未开口,他的神情处于凝滞的状态,不知有没有把文思恬的话听进去,半晌他张开苍白的嘴唇道:“你……”   话还未出口,车身背面处楼体和围墙间的地方发出一阵细碎杂乱的脚步声,严清刚撇头去看,脚步声极快速的掠近,人影从车后闪出来。他立时瞪大双眼,伸手去拉文思恬,刚碰到衣角,文思恬被一股极大的力气向后拽了一个踉跄,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捂住了嘴。   他“唔唔”叫了两声,大惊之下奋力挣扎起来,被对方粗暴地一头磕在车门上,登时天旋地转。严清发出半声惊呼,后也好像被堵住了嘴,发出一阵挣扎的声响,他比文思恬能打得多,费了许多事才被制服。   两人被拖拉着塞进车里,都不肯放弃挣扎,那绑人的人并不多说,只偶然发出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别让他闹腾!”“先上车!先走!”   严清力气大,去踹车门,被绑匪狠狠打了两拳,文思恬听到严清被堵住的痛呼,惊骇欲绝,也愈发大力地扭动,忽然后脖颈传来一阵刺痛,直窜到太阳穴上,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四十三章   不知昏迷了多久,文思恬勉强醒了过来,他像冷冻柜里的家禽一样被狠狠折叠起来塞在拥挤的车座位上,脑后剧痛。   他略微一动,就被一股十分粗鲁的力道压制住,旁边的人立刻捂上了他的嘴,那手粗糙又肮脏,摩擦得他皮肤生疼,他呜呜两声,意识到无法撼动这股力量,只好放弃挣扎顺从下来。   车内空气混浊,令人作呕,加上把他打晕的重击,文思恬怀疑自己大脑散了黄,他虚弱地趴在那,在短暂的反应时间过后,开始感到恐惧。   为什么会有人抓他们?严清去哪了?为什么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会死吗?   他脑海中快速掠过了各种令人胆寒的可能性,所幸车厢颠簸掩盖了他的战栗,他强行让自己冷静,试图厘清现状。   车外不甚喧闹,也没有停过红绿灯,他不知刚才昏迷了多长时间,车子开出了多远的距离,如果离开了本市……   哥哥……   文思恬死死地咬住嘴唇,他忽然意识到文思凛这次不会来找他了,他也不能在力尽的时候悠哉悠哉地回到家中,他把额头用力抵在油腻腻的车座上,请求脑里的嗡鸣声停止,他要想办法逃出去,文思凛要是知道了……   严清,还有严清……   猛然车子一个急刹,压着文思恬的力道松了些,车上的人骂骂咧咧,开门下去了两人,车外传来模糊的争吵声,他趁抓他那人松了劲,勉力小声道:“大哥……大哥你们要钱吗?你给我家里人,给我哥哥打电话,他会给你的……”   旁边的绑匪五大三粗,阴沉看了文思恬两眼,没说话。   “真的……你别伤我们,我哥哥……“他话没说完,前面的司机转头回来怒吼道:”你别跟他废话!到老三那再说!“   他重新被大力制服,双手反拧在身后,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他本身情况就不好,再一番折腾,几乎去了半条命,拼命往下咽反上来的酸水。   过不多时,他听到车门沉重的开关声,从座位的间隙间,他看到了严清的衣服和垂下去的手,正被拖出车外。   文思恬心中大骇,他不知严清是死是活,要被带到哪里去,“呜呜”地哀求身旁的绑匪。   前面的司机没有身旁的绑匪那么好脾气,探过身来就给了文思恬一巴掌,打在他本就剧痛的后脑勺上,他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脑袋裂开了,意识混沌地软了下去。      半晕半醒了许久,他迷朦间居然听到了警笛的声音,陡然一个激灵后,逐渐找回了神志。   绑匪又在小声地争吵,他头疼得厉害,难受得眼泪只往下淌,混在座椅上黏糊糊一片。   “……说了不让他们开那辆宝马!“司机恨恨咒骂一声,啐了一口,扭头小声说:“管不了,咱们快走!”   文思恬清醒了点,确信是警笛的声音,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慌张间不知该继续装晕找机会还是豁出去挣扎起来,这时车子缓缓调转了角度,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小时候常躲在衣柜里吓唬文思凛,留一条小小的缝隙,去观察他哥哥毫无防备的面容和表情,那缝隙虽小,能看到的画面却加倍清晰,连文思凛嘴角向来不易察觉的弧度都清晰可见,他用椅子的两条后腿撑着来回摇晃,文思恬等着他像钟摆一样一遍一遍地摇进来,铺满他的视线。   这辆破旧不堪的面包车车门关不牢靠,他能透过门缝看到不远处拥堵排队的车辆和警用摩托,还有他哥哥早上出门穿得那件白色的衬衫。   好多人都穿白衬衫,谁也没有文思凛穿得好看,不管隔得多远,他总能一眼就认出来。   两个灰头土脸的绑匪被警察脸朝下按在地上,文思凛正把严清从车里抱出来,他无意识地从嗓子里发出尖利的叫声。   哥哥真的来了……   不是混乱意识的幻觉,他真的来了……   面包车趁混乱驶入公路旁支的田间小道,视线里的文思凛逐渐远去,文思恬猛地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死命扑腾起来,绑匪一个不防备竟险些被他挣脱,爆了句脏话向他扑来,一阵剧痛袭来,他的手臂被拉脱了臼,但他恍若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发了疯一般想透过牢牢捂着他嘴的手喊出声来。   文思凛就在那里,不到100米的距离,他跑得那样快,初中的时候就跑进过14秒。   他能救出严清,为什么不能来救自己呢?   他喊出来,哭得大声一点,文思凛一定会像以往一样听到的。   哥哥……   他拼命地蹬动车门,田间土路本就坎坷不平,车子晃荡得几乎要散了架,司机压低声音怒吼:“让他闭嘴!快点!”   人到穷途的爆发力强得惊人,绑匪是黑黝黝的壮汉,竟一时制服他不住。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过于疯癫,令中枢神经变得极为敏感,他被死死压在座位上,一阵刺痛像打进了他的骨髓里,那冰凉的触感和逐渐尖锐的疼痛令他瞬间恐惧起来,他被注射了什么?   文思恬发出绝望的呜咽声,他徒劳地挣动几下,最终只有无处可逃地抬起头,用被泪水模糊住的双眼哀求地看着前方。   困意袭来得迅速,他神志迅速涣散,他会死吗?他不想死……   哥哥已经救走了严清,也许等严清安全了,就会来救他了……   如果他能醒来,他会保护好自己的,文思恬抓住残存的意识叮嘱自己。   哥哥……快一点……他有一点害怕……   他像只被缚的幼兽,被粗糙的陷阱捆绑住,渐渐不动了。      天已经快黑了,洒扫的阿姨刚出了警局大门口又折回来,冲不远处坐在等候椅上的男人问道:“门口那是你的车?你起来移一下,别压着车位停。”   那年轻男人一动不动,似是没听见。   阿姨走近两步,道:“听见没有啊?”   他缓缓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竟隐隐透着猩红的血色,叫阿姨犹豫着住了口,他半天动了动嘴唇,说:“抱歉。”他的声音极沙哑,像是一辈子没开口说过话似的,站起身来本是挺拔的模样,肩背却微微佝偻着。   文思凛移好了车,坐在车里不动,盯着副驾上的草帽看,那是文思恬为了去海边买的,他想起上一次见他戴,白生生的小脸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眼睛都是肿的,却又笑得晶亮,像会发光一样,那也不过是一个礼拜之前的事。   他那时,为什么不带他去?他明明知道文思恬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明明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去找严清,为什么他还去了?   他就是笃定了文思恬会一直在那里等他,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一次次走掉。   要是自己肯带他去,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他明明有许多次机会可以避开今天的…   文思凛捏紧了手指,濒死力尽一般狠狠捶向方向盘,刺耳的鸣笛声在夜空里突兀地叫起来,悲凄而短促,像是哭不出来的彻骨疼痛。      严清是在送往医院的途中醒过来的,哆嗦着嘴唇告诉他,文思恬也该在车上。他疯了似的往回跑,脑子里一片空白,足足跑出半条街才意识到,他该去找警察。警察出警不允许他随行,他便自己开着车从严清家的工厂开始一路找过去,漫无目的,毫无头绪。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世界上所有的麻烦,最终让他无能为力的,竟然是最人畜无害的文思恬。   原本应该被他护在手心里的文思恬。   他曾许多次给别人出谋划策,五湖四海都有他的朋友,轮到文思恬身上时,他却只剩自己的两条腿,徒劳地在郊区工厂间的小路上穿梭。   他找不到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回到公安局等消息。      陈光跃带着严清来警局的时候,文思凛依然像凝固了一般坐在等候椅上,微微侧头看了他们一眼,算是打招呼。   严清面色苍白,头上还包着纱布,轻微脑震荡,但他坚持要来警局,他把手放在文思凛肩上,半晌才苦涩地开口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恬恬他……”   “没事。“文思凛很迅速地开口打断了他,并不再说话,昏暗的灯光从斜前方打下来,他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他无意迁怒任何人,只是不想听到任何无益处的信息了。   他没有任何心力再去安慰别人的歉意。   陈光跃拍拍严清,小声去同坐班的警察聊天,询问进展,那留着寸头的警察同严清笑着说:”……年轻人挺机灵的,还能找着机会发定位,其实说来也是他们自己意识太差,开走了你母亲的车,很容易就拦到了……”   文思凛下巴绷得紧紧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面无表情,僵硬又冷漠。   别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恬恬才最聪明,他从小学东西就比别人快,如果是比赛跑迷宫,他肯定是最先逃出来的那一个,他从前成绩也好,只是现在不爱学而已……   不学就不学,他为什么不让文思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他后悔没有让文思恬随心所欲的每一件事,无法停止胡思乱想,恨不得用头去撞墙。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责怪痛斥自己。   文思恬处处都很好,逃不出来,一定是被危险的情况阻拦住,他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就算是为了让爱他的人不伤心,他也会尽力保护好自己。   文思凛的手指颤抖起来,他对所有可能会发生在文思恬身上的情况都感到恐惧。      陈光跃极轻地叹了口气,拉着冰雕似的文思凛去门外抽烟,他绞尽脑汁,找话出来安慰:“他们只是抓错了人,又要求财,恬恬不会有什么事……”   文思凛没说话,淹没在烟雾后面,他吸烟的速度很快,好像缺氧的人在大口呼吸。   直抽到第三支,陈光跃才听到他艰难的气声,他看上去阴冷麻木,声音却像在泪水里浸透了。   “怎么办……“   文思凛的眉眼不再锋利,坚冰消融得失去了棱角,他走投无路了,不知道在向谁求助。   陈光跃难过地看着他最优秀的师弟,素来坚韧的人忽然软弱下来,由不得不让人心酸,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刚要开口,屋内的座机铃声响起来,在压抑的环境里显得特别突兀,寸头警察接起电话,语速很快地回应。   门外二人急步走近,寸头警察抬头瞥了文思凛一眼。   他飞速的捕捉到“……联络120急救中心……西五路医院……“的语句,几乎要心脏骤停。 第四十四章  “哎,你知道文思恬去哪了吗?“   许青杨正百无聊赖地倚在迎新摊位旁,应学妹的拜托来帮忙社团招新,刘苗苗刚从图书馆出来,怀中抱着一摞书,看见他,不客气地往里挤了挤,问道。   他很久没听到文思恬的名字了,许青杨心里不舒服了一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不知道。”   开学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就算他平日刻意忽视文思恬,也发现了他没来报道,也没出现过在任何一次集体会议上。   他有半年多的时间都没跟文思恬说过话了。   “……我怎么听说……“刘苗苗犹犹豫豫道,“……他退学了……”   许青杨抬起眼来,眉头道:“什么?”   “我也就是听说……“刘苗苗忙摆摆手,说,“小涵说她去找团委老师的时候,听到几个老师在聊天,不过听得也不是很真切……”   沉默了片刻,许青杨伸手去翻招新的小册子,一边低声说:“……怎么可能呢?别以讹传讹了。”他翻了两页,不耐烦地又把册子扔回桌上,发现刘苗苗一直盯着他看。   “干吗?“   刘苗苗想了想,谨慎地开口问:“……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许青杨深吸一口气,道:”没有。“   “……你们现在都不说话了,文思恬跟得了人群恐惧症似的。“刘苗苗表情有点哀愁,”都大四了,以后毕业了也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面……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闹什么绝交啊……“   许青杨沉默下来,他自己的生活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照样有许多的狐朋狗友,从来不会感到寂寞,但文思恬却愈发边缘了。自从他对文思恬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就总是躲开人群,路上远远看到他了避不开,文思恬甚至会退回去,等他走过了之后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过分,可是……   他想起文思恬表面上那副纯洁腼腆的样子和冬夜雪光里他同他哥哥亲嘴的画面,他不是这样的,他从来也没这样柔软地被人搂在怀里,还拼命踮着脚去索吻,他怎么会……   许青杨一想到这,无缘由的怒意就涌上来,他阻止自己去回想,站起身来冷淡地说:“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就什么好奇怪的?”   他不顾刘苗苗在背后“哎哎”的喊叫,自顾自地走掉了。      广场上全是好奇的新生,各处参观社团的招新活动,他想起第一次见文思恬,也是这样燥热的夏末夜晚。   那时他已经和同寝室的人打得火热,正勾肩搭背地要去打篮球。他们穿过广场上一排排的社团摊位,那么人头攒动、灯光幽暗的时候,他偏偏就一眼看见了文思恬,他只有一个人,在动漫社团前边,脸上带着一个狐狸面具,侧面看去,露出白莹莹的脖颈和耳垂,像个掩人耳目的妖精。   他被室友拉扯着离开,像被吸了魂去。   直到公共课碰上,他才认出文思恬来,知道了他是个男生……   许青杨为此不安了很久,觉得自己这种智力,根本不配考上大学,差点主动要求留级。   想到这里,他恼怒地抓扯了下自己的头发,他不想再管文思恬的事,最好连想都不要想起来。   可是,退学……   许青杨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是不是因为他和他哥哥的事情?还是生病?他身体那么不好……   他本以为总会有人提起这件事,可大四开学后,已有不少学生离校实习,留在学校的人多半是要继续深造,个个沉迷读书,加上文思恬本来就不与人来往,除了他和刘苗苗,好像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文思恬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去翻新过的篮球场打球,听到旁边人的闲聊,说他叔叔在巡特警大队时的见闻,国家扫黑除恶风头正紧,偏偏还有人愿意往枪口上撞,民间高利贷与银行勾结、暴力催收,差点闹出人命,他叔叔亲自带队去救的人。   “听说是咱们学校的一个学生,家里人借了高利贷跑路,那些人为了逼他家里人出面,把他给绑了去。“   “哇,有这样的家人也太悲催了吧?那他没事吧?”   “能没事吗?据说省里领导都来了,要严办……“   众人唏嘘一片,许青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抬头把剩下的矿泉水倒进嘴里。   “咱学校的谁啊?你认识吗?”旁边有人插嘴问。   “不认识,好像是受伤,最后只能休学了……“   听到“休学”两个字,许青杨注意力被抓住,抬眼去看那群人,半天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啊?”   “真不记得了。“那人很快谈到别的话题,只留下许青杨默默沉思,他心里不知为何感到沉甸甸的,待了片刻刚要起身离开,又被人叫住。   他转头一看,是偶尔一起打球的熟悉面孔,曾经在刘苗苗的生日会上,两人闹过点不愉快。   那人面上有些尴尬,有心示好,没话找话道:”暑假去哪里玩里?“   许青杨心大得很,并不记仇,随口与他闲聊两句,男生说道:“上次那人……我见他找你来着。”   “谁啊?“许青杨刚说完就意识到,他是指的文思恬。   文思恬找他?   “暑假的时候,他说要给你送桃子……神神经经的,来篮球场找你。“男生含糊说道,”我以为有什么事,没事就算了。“   许青杨“哦”了一声,两人没什么话说,便道别离开了。   傍晚的微风舒爽起来,他原本一直忧心忡忡,心上总觉得有事情压着,现在忽然没道理的轻松起来。   文思恬真的找过他……他没有怪自己吗?他们还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他有些紧张地思索着,文思恬也没什么十恶不赦的过错,若是……若是文思恬大方一点,他们也许……一起吃一次火锅,就又能和好了。   他心思转变得这样快,好像一直在等着哪里来一个台阶给自己下一样。   文思恬还记得他喜欢吃桃子……他本来,也就是打算同文思恬做朋友的……   要不然……他就回宿舍先发个信息好了……毕竟是他先说了难听的话,就该先退一步才对……   许青杨抬起护腕擦了擦汗,模模糊糊悬在他心头的烦心事好像有了解决的途径,连脚步都轻快了,他快走两步,走着走着跑了起来,迫不及待想去尝试挽回他的朋友,像年轻又愉悦的风,随时充满着重新来过的勇气。      “嘀嗒、嘀嗒……“   陈光跃已经在地上坐了两个小时了,他不敢玩手机,也没人愿意同他说话,他盯着墙上的时钟走针,几乎被催眠过去。   文思恬背对着他,专心玩一面鲤鱼旗,他把它对着电风扇,吹成起起伏伏的一条,就这样玩了两个小时。   他瘦了许多,原本抓在手里就只有一小把,现在从背后看去,两片薄薄的肩胛骨支棱着,领口露出的皮肤像是拢在骨骼上的一层冰,又薄又透,孱弱得可怜。   陈光跃看向紧闭的书房门,文思凛还没出来,什么客人要谈这么久?   “恬恬……我们看一会儿动画片吧……“陈光跃小声提建议,他小心地凑过去,把他的大脸尽力塞进文思恬的视线里,可文思恬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没理他,继续摆弄手上的鲤鱼旗。   陈光跃等了半天没等来回应,只能坐回去继续发呆,还要时时盯着文思恬,别让他把手指伸到电风扇的扇叶上。   如此坐到暮色沉沉,房间里光线都暗下来了,陈光跃几乎要睡着了,书房门咔哒一声开了,他被惊醒,赶紧起身来把灯打开,表示自己一直很尽责地看着文思恬。   那微胖的男人带着一副圆圆的眼睛,样子很可亲,文思凛送他到门口。   “恬恬……?“那男人朝屋里轻声叫了一句,文思恬还是没听到的样子。   “他……“文思凛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变调,像是暗地里嚎哭过一场,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他不太说话……”他表情沉静,郁色积压在凌厉的眉头上,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像被剜去了芯的剑芒,只留下脆生生的一层。   “他也……不太认得从前的人。“文思凛见栾剑的神色,又淡淡笑道,”但他很懂礼貌,我叫他过来……“   栾剑忙拦住文思凛,道:“不用,别勉强他。”他神色复杂,看了看幼猫一般躲在角落里的文思恬,说道,“他存在我这的病历,我都交给你了……以后,我还能来看他吗?”   文思凛点点头,对栾剑道了声谢。      “那人是谁啊?“栾剑走后,陈光跃问道。   “恬恬以前的朋友。“文思凛简短地解释,他一边去厨房切水果,一边问陈光跃,”晚上留下来吃晚饭吗?我做番茄牛肉煲。“   “不了,晚上约了人吃饭。“陈光跃说着,准备离开,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文思凛,”你没事吧?“   已经两个月了,他宁可看到文思凛痛不欲生的神情,也好过若无其事的平静,那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文思凛眼角有些发红,眉目疲惫地皱在一起,下颌咬得紧紧的,好像周身发冷,又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忍着痛。   就像他听到嫌疑人口供时的表情一样。   “他一直哭,一直用头撞门,我们嫌他动静太大,就又给他打了一针……“那绑匪神情麻木,口气厌弃,好像死了灵魂一般,“没想害他……”   过量的医用镇定剂让文思恬昏睡了过去,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清醒过来,长时间的休克永远的损伤了他脆弱的大脑。   文思恬不喜欢医院,尽管他不像从前一样清楚地讲话,也不会再动辄大哭,但文思凛知道他不喜欢,他看得出来。   他了解文思恬一举一动的含义。   所以他把他暂时带回了家。   除了文思恬异常的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他向来喜欢独自一人,一根小树杈都能玩半天。   只是他不再会在文思凛出现的时候甜蜜温柔地与他说话,也不再会活泼泼地扑过来索取他的爱意了。      文思凛把汤炖到砂锅里,从厨房出来找文思恬。   切好的水果还放在一边,文思恬玩腻了鲤鱼旗,在翻一本五彩斑斓的画册,那画册很抽象,像是颜料盘打散在白纸上,连上下左右都分不出来,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怎么不吃水果?不喜欢吗?”文思凛在他身后跪下,叉了一块草莓送到文思恬嘴边,他撅着嘴躲开,发出不情愿的声音。   文思凛举着叉子半天,文思恬也不肯张嘴吃,他沉迷在文思凛看不懂的世界里。   “恬恬……“文思凛用他最轻柔的口气呼唤道,”哥哥抱抱你好不好?“   没有回音。   他不放弃,可文思恬一直没有回过头来,他很喜欢这本画册,翻过许多遍了。   “恬恬……”他用极轻的力道从身后搂住文思恬,声音终于颤抖起来,“对不起……”他无法抑制哽咽,可文思恬只是无意识地往前边躲了躲,翻到了下一页。   “恬恬……让哥哥抱一下吧……“他把文思恬拢在怀里,”就一下……“   文思恬伸手摸了摸画册上那道迷幻的颜色,上面有一滴清澈的水迹。 第四十五章  晚餐文思恬吃得很是高兴,他脑子虽坏了,口味还没变。   他捧着碗,咕噜咕噜将汤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很认真地把里面剩下的番茄和牛腩挑出来吃了。   文思凛在对面盯着,趁他认真吃东西,若无其事地将青椒茄子等蔬菜丢进去,文思恬毫无防备地吃了下去,只是在咀嚼的时候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   他瞧得有趣,忽然想起以前妈妈曾经说过,文思恬挑食,挑食的小孩永远长不大。   长不大该多好,文思恬永远也不用吃他不喜欢吃的东西,做不喜欢做的事,永远理所当然地躲在他的臂弯下面。   “好几天没下过雨了,明天我们去植物园好不好?带你去看菊花。“文思凛问他。   除了去医院,他们几乎不出门,一来文思恬身体状况不好,二来文思凛总是疑神疑鬼,觉得只要出了家门就不安全。   可他们不能永远呆在家里,文思恬需要阳光,他现在苍白得像一株蒲公英,吹吹就散了。   文思恬听到他说话,抬起眼睛来看看,也许是吃得开心,他冲哥哥露出一个甜兮兮的笑容。   “……”文思凛噙着微笑看他,半天才声音轻柔地说,“……好,那明天我们就去,你今晚早点睡觉好不好?”   他知道文思恬听不明白,只是看到这全心全意的娇憨笑容,他也想跟着笑起来。   他都不记得文思恬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      晚饭后是看电视的时间,文思凛会给他放小猪佩奇或者麦兜,总之都是猪的故事,文思恬也不知看不看得懂,时不时自己在那里傻笑,文思凛留心去听,根本也没在笑点上。   后来他又放猫和老鼠,总算让文思恬跟上了节奏。   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坐在沙发上,文思凛把他环在身前抱着,安宁平静,一切都像无事发生。   他低下头,能看到文思恬乌黑的发顶和一点白嫩的皮肤,自言自语一般问道:“你喜欢这样对不对,恬恬?”   他知道文思恬喜欢的,只是他再也不会听到答案了。   宝真姐打电话来,抱怨她的耳朵几乎被父母吵聋,怒斥她没有站在他们这边,强硬地把文思恬带回去照顾。   “我才是他的监护人。“文思凛不欲多说。   “……可你……你还要读书吧?将来……将来如果结婚……你还能一直带着他吗?“宝真姐欲言又止。   文思凛轻轻笑了一声,道:“那就不结婚,我一辈子都跟恬恬在一起,好不好?”他后一句对着文思恬说,低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由于挡住了电视屏幕,被文思恬恼怒地哼唧了一声。   宝真姐重重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只当他是一时意气,说道:“我不能多说什么,只要你自己知道怎么对他好就行,有事情一定跟我说。“   挂掉电话,杰瑞被汤姆踩成一张饼,文思恬像只小鸭子一样笑起来,在文思凛怀里乱扭,被紧紧搂住。   他不舒服地动弹两下,发现挣脱不了,只好放弃挣扎。   一辈子在一起,对寻常的恋人来说也许是要跨越山海、历经磨练、彼此妥协后才能完成的壮举,可对于他们来说,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他甚至回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心情,他想让文思恬正常起来,想为他安排一条一生无忧的路,可那很重要吗?重要到他能狠得下心一次一次去伤害文思恬?明明他随时都可以让他们两个人的痛苦终止,他随时都可以对文思恬说出他现在想说的话,为什么没有呢?   那些当时在他看来无比重要的东西,都随着文思恬的衰弱而渐渐远去。   栾剑说,第一次见到文思恬的时候,他才十六岁,完全一团孩子气,他不认识导医台,不会挂号,怯生生地站在医院大门口张望,像只走丢了的小猫。   “我在楼上看他,那么小小一点,从来都没人陪着他。“栾剑缓缓地说着,讲述着遥远又残酷的故事,“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就一个人在那哭……可是每次他来找我,脸上都干干净净的,都是很勇敢的样子。”   他眼前的青年眼睛慢慢变红,像受了伤的狼。   “即使接近重度的程度,他也没说过想死。“栾剑说出那个字,嘴唇终于忍不住发抖,”他一直有想做的事,想实现的愿望,可我没有做好……”   他知道自己辜负过文思恬的期待,尽管他已经尽力去掩饰自己。   明明他们在每一个考验伦常的节点上都可以选择救下他的。   “我没来得及跟他讲,他不是别人的猎物,不总是需要接受别人的审判,要学会原谅自己。“胖胖的医生努力微笑着对文思凛说,”他是,你也是。“      看完电视,文思恬自己拿pad画了一会儿画,文思凛在做外包的项目,不时凑过去看一眼,文思恬画画跟报复社会似的,只能根据颜色粗略地判断,他是画了一只狰狞的佩奇或是一个变异的病毒。   他欣赏了片刻自己的大作,伸了个懒腰,文思凛见状合上电脑,要带他去洗漱。   复健医师的建议是尽可能让他自己进行日常活动,可文思凛怕他刷不干净牙,帮他刷了几次之后,文思恬每到这时就会小嘴一张,等着文思凛给他服务。   “啊——“他露出一口细白的小牙。   文思凛很喜欢替他做事情,巴不得事事包办,可是这对他的复健并无益处,他试图对文思恬解释,让他自己刷牙,文思恬则会露出一副被欺凌的表情,于是他只能背着医生偷偷作弊。   唯一让他能自我安慰的就是,文思恬在这个时候,看上又跟以前一样聪明了,比起这个,不愿意自己刷牙也不是什么大事。   “哥哥对你好不好?”他用软毛的牙刷蘸了牙膏,仔细地替文思恬刷牙,文思恬张着嘴发出含糊的声音,伸出手指在镜子上涂涂写写,像他们很小的时候一样。   咸咸的牙膏泡沫从左边蔓延到右边,他们在镜子中对视,文思凛认真说:“以后不可以到处乱跑了,不然没人给你刷牙知道吗?”镜子中的文思恬眼神干净得像水一样,他垂下眼睛,说,“……哥哥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你知道吗?”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音。   “……我不知道你在那里,恬恬……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搂住文思恬,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被埋在文思恬小小的心脏里,可能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不经意间慢慢掉落出来,也可能就这样永远跟随他的意识沉睡下去。   文思恬感到后颈湿热的水迹,不安得动了动,随即文思凛便抬起头来,还是很温柔的样子,说,”画个小猪。“   他蘸着牙膏沫,在镜子上涂了个小猪脸,文思恬笑了起来。   卧室里的文思恬睡得东倒西歪,七仰八叉,以前他总是很规矩,乖乖卧在自己的被子里,仿佛随时会惊醒,眉毛也在细细地抖动,现在终于又自由自在了起来。   他在文思恬书包里翻出的那些大小不一的药粒里面,大概不知混着多少让他伪装成正常人的安眠药剂,压抑着不能释放的痛苦。   但现在都好了,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考虑,无法无天地睡着了。   文思凛在被子里摸到他细瘦的手腕,用一根线松松地系住两个人。他时常在半夜惊醒,总是怕文思恬趁自己不备又跑掉,拴住他,潜意识里自己会觉得心安。   “恬恬,哥哥爱你。“他想起今晚的份还没有说,又不想叫醒他,于是伏在他耳边轻声道,“永远也不要再伤心了。”   他像往常一样亲了亲文思恬的额头,犹豫了一下,在他水红色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他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德伦常,生生把一个好好的文思恬弄坏了。   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坚定地错下去呢? 作者有话说: 这文写得我自己伤心,读者也伤心,到底为啥要写…… 第四十六章 完结  窗外无风,只有细细密密的雨丝,文思恬趴在窗口看外面,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文思凛被逗笑了,过去揉他的脸,文思恬快瘦成金针菇了,只有脸颊还鼓鼓圆圆,”下雨了,我们还去看菊花吗?“   文思恬照例不说话,伸手去接雨水,很愉快的样子。   他原本担心雨天带他出门会着凉,但……他不想再食言了,尽管文思恬未必听得懂他的话。   他把文思恬用两层衣服包起来,跪下去低头去替他一颗一颗系扣子,他想把文思恬裹成蚕蛹,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忽然有人拂了一下他的头发,文思凛抬起头,正对上文思恬那双鹿一般的眼睛,他正用一种恬淡而没有防备的表情看着自己,笑盈盈的,拂开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似乎有些看不懂文思凛,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哥哥会露出类似疼痛的表情,于是学着文思凛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冰凉又柔软,好像带着天真的愿望,要来安慰他伤心的哥哥。   文思凛望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侧过脸去亲了亲他的手。      也许是雨天的缘故,植物园里人不算多,文思恬看中了车里那顶原本是他自己买的草帽,非要戴上出来不可,不伦不类地被文思凛拉着手进了植物园大门。   他被文思凛紧紧攥在手里,没办法乱跑,有时会眼巴巴地盯着别人手里的奶茶、香肠、冰淇淋,但他也不会开口说要,只是忧郁地看着。   他以前也是想吃的,但是文思凛觉得那些东西对健康不好,为了不让他为难,文思恬总是把他这些幼稚的小心思藏起来,但现在他不会伪装了,文思凛很快在他可怜巴巴的眼神里败下阵来,给他买了一个甜筒,小声示意摊贩给他少装一点。   锦团拥簇的菊花并没有引起文思恬太多的兴趣,比起植物,他更喜欢动物,菊花并不像猴子一样可以在树上爬来爬去,冲他招手,他更喜欢植物园的热带雨林馆。   在馆口他们意外地碰到了严清。      热带雨林馆里面有冷血动物的展览区,文思恬伏在玻璃上看得很入迷,变色树蜥瞪着它圆圆的眼睛,爬到了叶子下面藏好。   文思凛和严清在不远处看着他。   两个多月没见,严清也瘦了许多的样子,他明显有些忐忑,但文思凛面色如常,似乎这一场翻天覆地的骚动与严清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没有多看他几眼。   “你一个人来的吗?“长久不见严清开口,文思凛收回目光,随口问道。   “带我爸来散散心,他刚回国。“严清指了指远处,一个年轻的保姆正推着轮椅上的老人。   “家里的事情还好吗?“   “还好。“   文思凛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所谓的“还好”也并未好到哪去,只是他不欲多问,严清也不欲多解释。   沉默再次蔓延开,严清神色复杂,踟蹰半天,还是犹豫着开了口:”恬恬……怎么样了?“   文思凛一直盯着文思恬,似乎是没听见他的话,见文思恬追着蜥蜴跑,没留神一头撞在玻璃上,扁着嘴东张西望的样子,笑了起来,随即才说:“休克引起的脑损伤,现在还在做康复治疗,之后想办法带他去美国吧,那里的医疗条件最好。“   严清哽住,事发时文思凛情绪很不稳定,陈光跃再三要求他不要出现,他甚至没机会去对他们说声抱歉。   他知道他的歉意无足轻重,只是像巨石总是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   看到严清的表情,文思凛才转头直视他说:“真的不怪你,是我的错。“   “……不是的!要不是我……”严清急切地说到一般,被文思凛摇头打断了,他淡淡道:“没有人责怪你,严清,恬恬也不会。”   严清怔怔地望着他曾经的情人,他从前张扬的锋芒被掉转了方向,刀刃全冲着自己血肉筑成的心怀,只留下缓钝圆滑的刀背,生怕伤了他要抱住的人。   “能改变这个结果的,原本也只有我。“他平静地说,”就算没有你、没有绑匪……”   严清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只是眼神不由得悲悯,低声说:“可他毕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有什么区别呢?“文思凛无谓地说着,”他改变的东西,可能对你们来说很重要,我不在乎。”   文思凛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要离开,严清想起文思恬与他说过的话,失声叫道:“那你和他……你们……“   文思凛转头看他,严清硬着头皮说:“恬恬对我说……你们……你……跟他……”他觉得难以启齿,好像那两个字说出来会割破他的嘴一般。   沉默了片刻,文思凛漠然道:“是啊,就是这样,我们在一起,像兄弟,也像爱人一样。”   严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原本他还抱着一丝希冀,那是文思恬一厢情愿的胡言乱语,他喃喃道:“文思凛,你是不是疯了……?”   见文思凛不说话,他颤抖着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恬恬已经……你……”他歇了半口气,尽量措辞温和。“别人会说你们乱……你的亲友、同事,他们会怎么看待你……思凛……”他说不出更严苛难听的词汇,几乎哀求地看着文思凛。   他还想继续说,却惊讶地瞪大眼。   文思凛的眼眶红了,他锋利而英俊的眉目轻轻皱起来,竭力睁着双眼,去看远处的热带绿叶,眼底却慢慢晕出一片赤红。   他认识文思凛接近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好像坚冰被人从内里击碎,只有外壳还在勉力支撑着。   “你……”严清有些无措,“对不起,我说话太重了,但是……”   文思凛却忽然打断了他,他低声喃喃道:“不是,我只是忽然想到……你想对我说的话,还有那些可怕的眼光,早就有人对恬恬做过了。”   “从他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活在这样的恐惧里,我的恬恬……”   “我每一次回家,他都很开心,他跟我说学习成绩,跟我说电脑游戏,也跟我说爱我,可他从来没说过这些。”   眼泪顺着他下巴流进了他的衣领。   “他从来都只对着我笑。“   “我怕他受伤,从来不让他去危险的地方玩,怕他生病,不许他吃垃圾食品,有的时候我看他盯着同龄小孩的雪糕,眼巴巴的样子……可他从来不吵着要吃,他那么乖,我以为我已经把他保护得很好了。”   “可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我一次都没陪过他……”   文思凛无法忍受地举起一只手捂住眼睛。   他看上去那么弱小,那么爱哭,却从来对他说过他的苦处。   “我想让他一辈子都平安顺遂,想让他过最不需要吃苦的日子,我给他留了很多钱,想给他安排一份优渥的工作,去过最喜乐的人生。“文思凛嗓音嘶哑,”他是我最重要、最爱的人,可是……我却亲手把他……“   远处的文思恬转过头来,带着那顶上面别着一朵鲜花的草帽,探寻地望着他的哥哥。      感觉他的衣服被扯了两下,文思凛回头去看,文思恬不声不响地跑了回来,他很难得口齿清晰地说:”回家,哥哥。“   文思凛揉了下脸,对他露出笑容,答道:“好,回家。”他微微俯**子,问,“要不要背你?“   文思恬又不作声了,只拉着他的手,还是那副天真懵懂的样子。      他们买了一只红色的蜥蜴模型,文思凛背着他出了热带雨林馆,一路往植物园门口走去。   “去新加坡要好好照顾自己,和恬恬。”严清表情依然担忧,但不再多说什么,“有事情可以联系我,各国的同学我还是认识不少的。”   “好。“文思凛点头,到了园门口,对文思恬说:“跟哥哥再见。”   文思恬对严清招了招手,笑容纯稚,两个小小的梨涡久违地露出来。      叠在一处的背影逐渐远去,文思凛颠了颠背上的文思恬,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两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周围不时有人侧目,看这怪异的场景,面上或有厌恶与嘲笑,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倒是好奇地回望几次,兴奋地交头接耳。   严清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进濛濛的烟雨里。 Fin. 作者有话说: 余下的事情,会在番外里讲一讲 番外 骨血 第四十七章 上 我爬上树梢   抱住挂在枝头的月亮   等他升到空中   带我看一眼不知在何处的你   ——青泽市不著名酸诗诗人文思恬的个人空间      文思凛脚步匆匆,穿过康复医院的走廊,他刚从出租车上下来,飞机晚点了四个小时,现在已经快十点钟了。   他正好碰到从病房出来的林翠西,暂停了脚步轻声问道:“他睡了吗?”   林翠西摇摇头,用手撑住门示意他进去,文思凛低声歉然道:“飞机晚点了,多谢。”他把手上拎着的点心盒递给林翠西,被她婉拒了,她说中文的口音听上去很奇怪,但语气温柔轻缓,微笑着说:“他很乖。”然后指了指文思凛额头上的纱布说,“受伤了?”   文思凛笑了笑说:“没事。”他呼出一口气,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床头桌上插着两朵新鲜的向日葵,窗帘微微拂动,单薄的身形套着宽松的白体恤,文思恬像一个放了暑假的普通少年人一样,背对着门坐在落地窗前,拼装一个船体模型。   文思凛临走前帮他拼了一个底座,现在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了。   他同窗外的月亮一起被框起来,宁静又悠然,像一段缓缓流动的岁月。   文思凛静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急促浮躁的呼吸也被安抚下来,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文思恬。   文思恬健康了一些,还是很瘦,但身上摸上去还是有软软的皮肉,不像前几个月是一把丁零当啷的骨头了。   他侧过头去发现是文思凛回来了,十分快乐地笑了一下,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随即皱了皱鼻子,嫌弃地缩了回去。   文思凛哑然,他折腾了整整一天,坐了七个小时飞机,脚不沾地地往医院赶,整个人一身汗味,被吃得好、睡得好,每日浸在奶香果香里的文思恬所拒绝,他无奈地捏住文思恬的脸挤了挤,起身道:“那我先洗个澡,你帮哥哥把枕头拿出来好不好?”   文思恬点点头,先去帮他找了一件换洗的衣服,忽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文思凛并不知道他又在开心什么,但见他笑,也不由得笑起来,疲惫的眉眼都舒展开了。   他的恬恬,怎么这样好?      上个礼拜他临走之前,才把文思恬弄哭了。   他在这家康复医院已经住了七个月,复建治疗进行得不错,他不再长时间的发呆,说话的次数也渐渐多起来,虽然很多时候说得乱七八糟、中英混杂,文思凛白天要上课、泡实验室,不能24小时看着他,于是请了华人看护。   文思恬喜欢这里,没有国内医院里常见的消毒水味和拥挤狼狈的人群,大片的绿植和草坪,一楼还有一个冻酸奶机,像城市花园一般,他与同样住在这里的其他人来往多了,渐渐有了些活泼的样子。   他不再只躲在文思凛身边,也会主动找小朋友玩了。   只是文思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之前文思恬病得几乎要枯萎过去,他又满心懊悔,一切都顺着他的意思,要什么给什么,让文思恬误以为,这个世界是由他文思恬一个人说了算的。现在他情况见好,文思凛无法再放纵他。   他再这样没节制地吃下去一定会生病的。   好在这里不是小吃街,文思恬见不到太多垃圾食品,但是一天晚上他趁人不备吃了整整两盒巧克力,文思凛严厉地表示要把巧克力拿走,永远不还给他,并威胁道:”文思恬,你别这么贪得无厌,吃到满嘴都是蛀牙。“   他原本只是下意识地这样说,试图营造出严肃的气氛,毕竟文思恬听不明白太复杂的语句,但文思凛没想到他怎么就忽然听懂“贪得无厌”这个词了呢?   文思恬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与文思凛抢夺巧克力,最后一整盒全撒在了地上。   他吃惊地看着那些骨碌碌乱滚的糖果,眼圈渐渐红起来,十分委屈地捂着眼睛小声哭了。   文思凛抱着他哄了半日,百般承诺一定再给他买一盒一模一样的,但文思恬沉浸在自己的巧克力忽然暴毙的哀伤里不能自拔,哭成一滩糖水,直到文思凛不得不去赶飞机,也不愿意再跟他说话。   也不知他是忘记了巧克力的事,还是大方地原谅了自己。      文思凛洗完澡,出来看到文思恬正举着船模型的桅杆打哈欠,他早该睡觉了,一直在等自己回来。   气味清香的哥哥重新获得了文思恬的青睐,张开手被抱了起来,文思凛趁机捏住他的脸,检查他有没有刷牙,发现他又吃了饼干,于是抓到卫生间去重新刷牙。   文思恬犯困地盯着镜子好一会儿,才发现文思凛额头上的纱布,伸出手去摸镜子。   “没关系,不疼,我不小心撞的。“文思凛安慰他,抱他回去睡觉,准备睡前再读一段《小王子》。   文思恬却爬起来,手没轻没重地在纱布上按了按,文思凛疼得一激灵,又不敢表现出来,内心祈求小祖宗赶紧睡觉,不要兴起让他表演一个拆纱布。   “我给你买了一盒巧克力和以前你喜欢吃的点心,明天拆给你看。“他声音像夜间的电台,沙哑深情,”飞机晚点了,不然不会这么晚才回来。“   不管文思恬听不听得明白,他总是对他解释得很详细。   “哥哥爱你。“文思恬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轻轻拍他入睡。   文思恬反应了片刻文思凛那句长长的话,他仰起头,眼睛困顿地半眯着,却凑上去对他的纱布吹了一口气,清清凉凉地拂过文思凛的额头,然后重新缩回他怀里,闭上眼准备睡觉,口中喃喃低语:”分一半……不痛了……“   夜灯的柔光将文思恬低垂的睫毛打成一片阴影,把他美好的眉眼笼在里面,文思凛用轻得像风一般的声音说:“嗯。”      他的头是被大伯打破的。   鉴于两兄弟长期暧昧不明的关系,大伯趁他回国办户籍手续抓住他严肃地谈了一次,但谈话的气氛在文思凛不知好歹的坦白事实下逐渐凶猛激烈起来。   大伯粗硕的手指指着他的脸时,文思凛心中甚至感受到了奇特的快感。   他终于能切实地感受到文思恬所经历过的一切了。   悔恨与懊丧并不能让他满足,他无法通过巨大的情绪泡沫去减少世界对文思恬的迫害,任何事物都不能,所以他宁可让别人同等地来迫害他自己。   他也想要同样的一身伤口,这样才有资格去真心实意地对文思恬说:”我知道你的苦楚,哥哥同你一起走出来。“   可大伯并不能理解,那针破坏了文思恬大脑的镇定剂同时驱散了文思凛对顽固世界的容忍,他对周遭的一切都生出了无端端的防备与敌意,语气冷静而无谓,甚至带着三分嘲讽地说:“如果他不是我弟弟,是不是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那我去登报断绝关系好了。”他看着大伯那双与父亲肖似的眼睛,“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都做过了,世界也没因此就坏掉吧。”   大伯的血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他趁自己脑部血管没有破裂之前,抓起桌上的冰纹端砚,投掷向文思凛。   怒火加持下的昂贵暗器穿过大伯母与宝真姐的防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额头上,一通手忙脚乱之后,大伯躲到书房里拼命吸烟,他则在大伯母的眼泪下感到了一阵异常的轻松。   他终于能挡在文思恬前面,而不是强迫他用尚还稚嫩的双脚去走过未被人开垦过的荒野。   但他临走时,大伯还是来送他了,带着文思凛绕了大半个城去给文思恬买在新加坡买不到的点心。   大伯站在安检口,平视着已经和他一般高大的后辈,疲惫地说:”你爸爸该和你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都是为了你们好。“他的眼神带着中年人的沉郁和不耐,似乎是对固执己见的年轻人充满了无可奈何,他把手上的行李箱递给文思凛。   文思凛后背挺得笔直,像要去参加即将到来的运动会似的,后退到门里说:“可你们并不知道该如何好起来。我来做决定,无论以后有什么事,我给他负责。”他凝望着大伯深沉而浑浊的双眼,说道,“恬恬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道了别,大踏步地离去。   等待起飞的时间里,他接到了大伯发来的信息:“好好照顾恬恬。”   他摸了摸点心盒子,希望他回到新加坡的时候,文思恬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对于吃东西而吃过的亏,文思恬可能不记得了,但文思凛却刻骨难忘。   他带着文思恬从篮球场回家吃晚饭,路上遇到补习班下课,校门口一排酸辣甜咸的小吃摊,文思恬这也要、那也要,吃得小肚皮滚圆,当天晚上就犯了急性肠胃炎。   文思恬又拉又吐,像一条可怜的肠粉,软趴趴地蜷在他怀里,哭着喊哥哥和妈妈,声音弱得像奶猫一般。   他几乎以为文思恬会死去。   坐在急诊室的外面,文父摸了摸长子的头发,他身量抽长,跟自己只差了半个头的高度,隐隐有大人的模样了。他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不管多喜欢恬恬,也不能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要多少就给多少,恬恬还小不懂事,你是哥哥,要知道克制。”   文思凛眼圈鼻尖红红的,望着急诊室的大门点了点头,里面躺着他弱小又倒霉的恬恬,在他的辣手投喂下,险些丧过命去。   文思恬住院了,可他还要去上学,学校的英文社团在排演节目,穿着臃肿校服的雀斑男生却用少年的嗓音演绎着不符合他外貌的情景:“……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认为爱是想碰触却又收回手。“   文思凛坐在窗外,沉思着他从未接触过的语句。      但他并没有做好这一切,他克制着远离了诱惑,却又不甘心那本来是他一人独享的文思恬,被别人拿去分着吃了。   他节食过度,还要看着长了腿的蛋糕每天在他眼前跑来跑去,邀请别人来品尝。   那是一切失控的开端。 第四十八章 下  是因为他们都喝了酒,所以才那么荒唐。   尽管文思凛被酒精迷昏了神智,可依然还能无数次清晰地想起当时文思恬水盈盈的眼神和殷红的舌尖,他凑上来毫不警惕地把自己送到文思凛的嘴边,整个人都是没拆封的干净味道。   文思凛把他按在身体下面的时候,是多么衷心地希望眼前这个让他兽性勃发的人是严清,不是他弟弟。   不是他的花骨朵、小白杨、心尖尖上的山石榴花。      他并没做到最后一步,那残存的一丝理智,却让他在清醒之后愈发绝望。   如果他能坚定地把文思恬推开,那还可以在清醒之后继续维持兄友弟恭的表象;   如果他真的睡了文思恬,也可以把这场乱性闹剧归结到酒精作祟上。   潜意识却偏偏做了最愚蠢懦弱的选择,他没有真的侵入进去,而是把文思恬的双腿并紧,发泄了他难以甘心的欲望。   他把一切都归因到文思恬头上,却无法彻底地欺骗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真心。   每个需要做出选择的场景都令他极端厌烦,就像他无数次与严清为了出国的事情吵架一般,如果没有人要求他离开,他就可以不用剖析自己、审视内心,可以继续云淡风轻、毫不愧疚地留在有文思恬的地方。   他就永远不用去面对那层朦胧不清的窗户纸。   这世界真荒诞,明明所有人都接受不了扭曲失常的关系,却又一起联手逼他认清了自己暗恶的心。      文思恬稀里糊涂,在他的大吼大叫之下一路哭着仓皇奔逃,又一次次被自己疯狂的妒火捉回来,他发誓他一度是真心想让文思恬离开,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占有他和放走他之间来回摇摆,永远像个减肥的大小姐一般纵容欺骗着自己。   再吃最后一口,不会胖的。   他迷于自己失控的内心,终日与邪念搏斗,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经把文思恬弄碎了。   高浓度的悔意早已经让文思凛麻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碎成一片片的文思恬捡回来,嵌在他的心口上用汩汩的心头血去滋养,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结果。      文思恬伏在他身边睡得安静,呼吸声是没有被拘束的节奏,不疾不徐,安然恬静,好像梦里有吃不完的点心,不用奔忙,不用争抢,只需要一心一意地享受梦境。   他看上去自由而幸福,像是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一样。   可文思凛知道,文思恬受过多少苦,他永远会在不经意的时刻想起那叠厚厚的病例簿,潦草地记录着文思恬藏起来的少年时代,是他当下无论用多少甜美的糖果也弥补不了的伤口。   从前他每次看到自己都是笑眯眯的,像从蜜罐里刚爬出来似的,但他可能刚刚才哭过,躲起来把眼泪擦干,小心翼翼地洗了两遍脸;也可能刚吃完药,把他沉重的情绪锁好,拿出积攒了许久的笑容来款待他,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有一堆仓促的承诺和短暂的宠爱,为了那些在现在看来无比荒唐的守则,他那么想让他的恬恬一生安稳顺遂,不要受任何伤、吃任何苦,可是……   文思凛手止不住的发抖,无法忍耐地抓住文思恬无知觉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他觉得疼,疼得受不了。   他多想摇醒文思恬,向他诉说那些来不及说的承诺和爱意,而不是堆积在自己心里慢慢发霉,可他永远地闭上了门。   他不知道文思恬还会不会再明白他对于自己的意义,会不会依然把自己当作最重要的唯一。   但他不愿意再强求了,他什么要求都没有,宁愿文思恬懵懵懂懂地凭感觉去做他喜欢的事,爱他爱的人,他在后面等着他就好。      文思凛辗转反侧到下半夜,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被兴奋的文思恬闹了起来。今天是国庆日,有许多庆祝活动在各处举行,他急三火四地赶回来也是因为答应了文思恬要带他出去玩。   他很快乐,看什么都有趣,雀跃得要飞起来,文思凛不得不紧紧抓着他的手,免得他趁自己不留神飞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拉着手看了游行,买了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花串,摊主还送了两块鱼尾狮形状的饼干,他平常恬静温柔,这一路上却欢喜得一蹦一跳,让文思凛想起小时候带文思恬去买东西,店主常常会因为小小一只文思恬可爱又讨喜,赠送一些零食,就像一张活动的打折券一样。   两人为了要不要坐摩天轮发生了一点口角,主要原因是文思恬只想在最高点停住,又嫌摩天轮慢吞吞的,最终发现他确实说了不算,不但不能控制世界,也不能控制摩天轮,只好委委屈屈作罢。   晚餐文思凛带他吃了非常昂贵的西冷牛排,是当地的同学介绍的很适合情侣约会的高级餐厅,然而文思恬并不识货,他对牛排的价格和周遭环境一无所知,只是觉得肉很好吃,笑眯眯地请求配一份米饭,文思凛未料到他还有这样的戏码,又身不由己地在他娇憨的笑容下有求必应,厚着脸皮招来了侍应,他想,他们本来就够怪异的了,只要文思恬不会被困扰,他就可以陪着他一直怪异下去。   也许对于文思恬来说,情侣餐厅远远没有甜品店来得有吸引力,权当这是自己带他吃美食的酬劳好了。   路上他们分别碰到了林翠西和文思凛的两位同学,都是为了晚上的烟花表演来的,林翠西的儿子阿佳分了文思恬半包肉脯,一路上都是他叽叽咛咛吃东西的声音。   周遭其乐融融,文思恬兴致勃勃,牵着像宠物狗似的文思凛,按照自己的心意一路闲逛过去。   他的脸颊圆润而白嫩,像一只剥开了壳的新鲜山竹,汲取到了足够的养分,正在专心致志地无忧无虑。   文思凛在后面望着他,露出一点温柔而苦涩的笑意。   文思恬没有变过,他一直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他要的东西很少,少得以至于文思凛都想不起当初为什么他会让他那么痛苦。   他在大伯家翻到了文思恬小时候用过的电脑,里面塞满了过时的电脑游戏和影像音乐,还有被忠心耿耿记住的博客用户名。文思恬对世界的防备心很小,他很容易就猜中了密码,去窥探到十四岁的文思恬。   里面有他庸常可爱的日常,大部分都是阴郁诡谲的意识流诗歌,文思凛不知道父母删掉了他多少露骨的爱意,留下来的不过是花开雨落的平淡琐事。   提到他的,也不过只有不指名道姓的一句”这个夏天见不到了,那就等下一个冬天。“   “嘭——“   巨大的烟花笼罩世界般爆炸开,文思凛回过神来,与文思恬一起仰头看这美丽的景象,文思恬口中不自觉地轻呼道:“哇……”   他惊叹这从未见过的景观,拉着文思凛往人群里跑,一个没留神就松脱了手。文思凛喊着他的名字紧跟了两步,就见文思恬的脑袋隐没在攒动的人头中。   “恬恬——“他大声喊着,挤开人群去找,周围灯火闪烁、肩摩接踵,他只眼错片刻,文思恬就不知溜到哪去了。   冷汗立时从背后冒了出来,烟花布满夜空久久不散,他茫然地站立了片刻,用力喊道:“文思恬——”   他的嘶声大喊被淹没在烟火的爆破声和鼎沸的人声中,铺天盖地的热闹像浸了水的黄裱纸压住了他的声音,他几乎腿软,一边喊一边慌不择路地四处张望,没留神一头撞在闪着霓虹灯的招牌上,被注意到的小孩子一顿大笑。   他无暇估计额头尖锐的疼痛,文思恬不认得路,他走丢了怎么办?   文思凛极度恐惧文思恬脱离他的视线,尤其是在这样嘈杂陌生的环境里,文思恬会出事的,他不是没出过事!如果他再遇到危险……   应激障碍让文思凛几乎窒息过去,他疯了一般喊着文思恬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撞翻了停在道边的自行车,踉跄着向前跑。   他几乎听到了自己嗓子里的哽咽,他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猛地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停,回头去只见一名陌生男子对他说了句马来语,他听不懂,茫茫然顺着他的手往后看,文思恬正在不远处招呼他,见文思凛停下来,他便也停下来,蹲下去扶那辆被撞倒的自行车。   文思凛呆立片刻,向他冲过去,他本就累极又惊吓过度,此时眼前一黑,竟跪在了地上,吓了文思恬一跳,他丢下自行车,先要去抱一下文思凛,被一把抓住手吼了一句:“你能不能不乱跑?!”   文思恬吓得一哆嗦,胆怯而疑惑地看着文思凛,文思凛的手比镣铐还牢,几乎捏断他脆弱的腕骨。向来温柔宠溺的文思凛,此时眼底发红、嘴唇抖动,像发了病似的对他大喊大叫,他又是害怕又是生气,挣扎着试图把手抽出来。   文思凛闭上眼粗喘几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时,他又看到了文思恬脸上那种熟悉的表情,畏缩而恐惧,像被冰雹砸中的花。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松开力气用拇指揉着他的手腕,把声音放到最轻柔的音量,说:“恬恬别怕,哥哥不这样大声了……”他伸出左手想摸一摸他的脸,被文思恬下意识地一缩,躲开了。   他脸上还带着责备和担忧的神情,为自己平白被呼喝感到委屈,片刻后,他眨了眨那双驯鹿一般的眼睛,主动把脸贴到了文思凛的手上。   “……别松开我的手,好不好?“文思凛声音里还有细微的颤抖,勉强做出欢快的样子,”别跑到哥哥找不到的地方……恬恬……“   他后悔对文思恬造成的惊吓,但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文思恬不懂文思凛为什么眼睛湿了,伸出手去触摸他的额头,伤口被撞了一下,洇出了一点血丝,他小声说:“不疼……”   “嗯……“文思凛语带哽咽,却还笑着说,“恬恬摸一下就不疼了……”   他抱住文思恬按在他的胸口上,像要重新把他的骨血按回身体里一样。   文思恬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伤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靛蓝色的夜空中有盛大的烟火,映在他清澈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可是都更足了3000字呢!有的时候还差点4000字呢!难道这不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吗!【可见没有什么其他的地方能了不起了…… 番外 故交新友 第四十九章 上  研究生入学的前一个礼拜,许青杨被他**着出门去买换洗的床品和袜子。   “你要是懒得去,我买回来你不要后悔。“许妈妈竖着眼睛威胁他,刚烫好的卷发掺了两颤,他想到自己入学第一天,粗手粗脚地给床铺套上带着蕾丝花边的床罩,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只得认命自己去采购。      又是一年的夏末了。   今年雨水早,路上已经隐隐有桂花的香气,许青杨插着兜走在街上,他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在日光斑斓中去寻找藏匿在枝叶中的嫩黄花瓣,每到这个时候,他总会想起心里模糊而遥远的人。   他曾经刻毒地咒骂过他,每每想起心里总是狠狠一凉,他已经记不清当初为什么会有那么巨大的恨意了,好像从他说服了自己的那天起,这件事就逐渐愈发理所当然起来,如今他只能想起一段梦一般的短暂倾心,自己站在树下,替他摘掉头发上的桂花花瓣。   文思恬很迅速地消失不见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以至于许青杨甚至不确定地问过同班同学,是否记得他们认识过一个叫文思恬的人。   那个穿着白色的衬衣,眉眼干净带笑,云朵一样柔软的少年人,到底是他记忆里的幻想还是真实地站在面前的砖石路上?   许青杨怔怔地望着前方,缓慢停下脚步。   他脑海里的文思恬一直是那个模样,白皙的手指贴在橱窗上,认真地望向店里,像是真实的幻影。   “文思恬……“他呢喃着出声,怕惊碎这场梦境,就那样静静凝望着前方。   是幻觉吗?   街旁店里忽然跑出来一个挺拔高挑的身影,见到文思恬站在门口才松了口气,过去同他说话,文思恬笑眯眯地指着橱窗里的商品,远远地还能看到那对熟悉的梨涡。   两人转过身来正好与许青杨打了个照面,文思凛有些意外,慢慢停了下来。      文思恬看中了一套拼图,上面用粗糙的质量印了一幅红烧肉的图片,文思凛好声好气劝阻了半天无效,只好给他买了下来。   “太丑了……“他叹了声气,无奈地对许青杨笑了笑。   许青杨觉得脸皮麻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场景,只能尽力牵动了一下嘴角。   他们选了一间冷气开得不太强的咖啡店,文思恬听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就有点走神了,偷偷开拼图盒子在另一边拼了起来。   “我带他回来办点资料手续,他日常交流没什么问题了,但是注意力常常不集中。“文思凛见他跑开,对许青杨说,”复健的时间会很长,我联络过加拿大和美国的医院,他们给出了更好的治疗方案,可文思恬好像不太愿意离开新加坡,他很喜欢那里。“   他收回望着文思恬的目光,对许青杨说:“不管去哪里,如果你愿意,还是可以找他玩。”   面前的前辈比从前温和了许多,他从前见到自己就横眉竖目、一脸敌意,活像个妒妇,如今却像旧时的朋友坐在一起聊天,许青杨却为这改变无端感到心酸。   “他……“他踟蹰半晌,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了,最终只垂下眼睛看着木纹的桌面,说出一句,“对不起……”   没人要听他的抱歉了,他发现文思恬的电话拨不通,甚至租住的小区也退掉了时,才陷入缓慢溺水般的后悔中。   他找不回他的朋友了,连”对不起“都没人要听了。   “不是你的错。“文思凛低声宽慰他,他好像已经很习惯这样做了,“是我对你们不好……”   “不是的……!我跟他吵架……还骂过他……“面前面容渐渐褪去青涩的大男孩眼眶泛起红来,”我还没跟他道歉……他怎么……”   每个人都停滞在无法挽回的时光里懊悔,文思恬把身后的门一关,一个人轻快地前行了,所有的歉意、悔过、挖心掏肺他都不需要了,只是可怜了无法弥补过失的许青杨。   文思凛知道他的感受,微微笑着安慰他说:“恬恬不会怪你的,你要是觉得难过,就去跟他说说话吧。“   许青杨望着好像跟从前一般无二的文思恬,喃喃问道:”他还会好起来吗?“   “……会的。“文思凛神色平静,大概已经跟许多人解释过这个问题了,”只是会跟以前稍微有点不一样……“   他说得轻轻松松,像是将睡前的童话,尽力把结果修饰得不那么让人伤感。   “那你们……你们一直在一起吗?“许青杨迟疑着问,他无法完全理解这件事,但也失去了苛责的意愿。   文思凛停顿片刻,道:“嗯,只是……他大概并不理解……”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迷茫的神情。   文思恬似乎感觉到他们在谈论自己,抬起头冲许青杨咧嘴笑了笑。      文思凛起身去结账,许青杨才敢去直视在旁边拼图的文思恬。   一年不见,他还是没什么变化,就算花枝折断了,也被人好好地拢起来,脸上是没有防备的笑意。   像是从来没受过伤的样子。   他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抬起头来友好地望着许青杨。   许青杨不知该如何开口,文思恬坦荡的眼神让他窘迫,连对视都仓皇起来,文思恬却先说话了:“你好啊……”他好奇得打量着看上去很亲切的老朋友。   “你好……“许青杨有些尴尬,又有些难过,说完这句便又沉默下来。   他们无法再继续进行从前未说完的话题了,中间横亘着不可抗力造就的裂缝,他只能在岸的另一边望着他,可他们明明该是朋友的。   文思恬自顾自地拼好了一小块角落的部分,正把剩下的拼图收回盒子里,忽听许青杨又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吗?”   文思恬摇摇头,随口道:“我叫文思恬。”他很认真地在桌子上写了一遍“恬”这个字,抬起头欣欣然一笑,他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像没有杂质的水。   许青杨像是又回到了他初次遇见文思恬的时候,那个彼此陌生又怡然安好的四年前。   他用力眨眨眼睛,阻止自己泛起的泪花,咧开嘴笑起来,用爽朗的口吻说:“我叫许青杨。”   文思恬点点头,文思凛教他社交的礼貌,但他还不是太会聊天。   过了片刻,他听到许青杨又说:“我……我喜欢吃水蜜桃,喜欢篮球和滑板,参加过市游泳比赛获过第一名,英语一直不及格……”他尽力微笑着,对文思恬说,“你喜欢草莓和巧克力吗?喜欢漫画吗?“   文思恬很开心地点点头。   “那我下次给你带,还能再去找你玩吗?“许青杨说着,用手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文思恬摸了摸身上,掏出一个记事本,说:“你有,邮箱吗?”   许青杨笑起来,接过他的记事本。   他私心把邮箱、电话、地址、学校全部都写齐全了,抬头发现文思恬正托着腮望着远处柜台边的身影,眼神温柔又眷恋,像极了他刚才盯着冰淇淋球时的神色。   他隐约觉得,文思恬也没有像文思凛说得那样懵懵懂懂、没心没肺。      他们定下了以后联络的约定,文思恬摸了一下许青杨的耳钉,愉快地与他道别,要回他们暂住的酒店去了。   文思凛帮他托着拼图盒子,还要留神保护拼好的一小块不要乱掉,一大一小像护着一窝小鸡崽一样慢慢远去。 第五十章 中 严清和文宝真几乎是前后脚到达了樟宜机场,彼时文思凛正带着文思恬在他们教授的楼顶温室里摘草莓。   那位闻名国际的黄教授是位赴新华人,十分富有生活情趣,又向往归农生活,不同于人们常见的楼顶花园,他分出了大半的面积建造了一个温室,在里面种了两排草莓,经过两年的失败实验,他终于成功地培育出了一批细小而畸形的草莓,虽然不如市面上的品相美观,但到底也算是成熟的产出。   只不过没有人愿意来采摘这些丑陋的草莓,连学生们都纷纷推脱,送都送不出去,黄教授很不高兴,连续几天郁郁寡欢,正好文思恬因为文思凛最近课业变多,陪他的时间变少而终日无理取闹,于是他便带着文思恬出来玩一玩。   文思恬喜欢草莓,丑陋的草莓也总归是草莓嘛。   师徒二人站在玻璃墙边谈论文思凛的论文,黄教授对他的想法赞不绝口,问他是否有赴美进修的打算。   文思凛没答话,教授随着他的视线去看正在草莓地里蹲着的文思恬,他带着一顶旧旧的草帽,像个勤工俭学的少年,文思恬为人向来十分善良,他不嫌弃外貌不佳、口感也势必不佳的黄氏草莓,把一颗颗小草莓放在手心里挨个挑拣,吹掉它们身上的尘土。   “再过一段时间吧,这一期的复健训练结束后,让医生评估一下他的情况。“文思凛说话间不忘盯着文思恬,他警告过他不许采摘的过程中偷吃,”我怕恬恬不适应……“   “我看这个小朋友蛮好的,家长不能过度保护了,文森14岁就自己去美国读书了,走的时候又哭又喊,现在高兴得很呢。“教授慢条斯理道,文森是他的小儿子,”我们给他信心和支持,他自己就能强大起来了。“   文思凛转过脸来,沉思着导师的话。   新加坡没有分明的四季,他常独自穿过绿荫马路时畅想,要是文思恬还健健康康的,他说不定会和自己一起嘻嘻哈哈好地跑过这里去上学,他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但时光毕竟无法倒流,爱因斯坦也无法把相对论吞回肚子里。   尽管他对大伯说得那样斩钉截铁,他也无法再忍心让文思恬只拥有他一个人。   他能做的,无非是在无法预见的未来到来之前,让文思恬自由地成为快乐的人,让他有足够的心力和能量,去面对他爱的人和事。   那是他十六岁时的粗糙决定,带给他懊悔一生的教训。      “恬恬,你愿意跟我去美国吗?“回家的路上,文思恬牵着文思凛的手走路,哼着一首不着调的歌,听到这句话,很无所谓的点点头。   “你好好想想,我们要离开新加坡, 去一个新的地方。”文思凛给他解释,任由他扯着自己的手甩来甩去。   文思恬思索片刻,问道:“阿佳能一起去吗?”   阿佳是林翠西的孩子,从小患有唐氏综合征,跟文思恬住在同一家康复医院。   “……阿佳不能,他得跟妈妈呆在一起。“文思凛柔声说道,把他的草帽扶正。   文思恬叹了口气,道:“那我可以跟他,打电话,发邮件,我已经有十个人的电话号码了。“他满意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面还贴着他和文思凛的大头画像。   文思凛笑了笑,抚摸他的头发,说道:”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可以继续留在这。“   “我都可以。“文思恬简单地说,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看着怀里抱着的一小筐丑草莓说,”这个送给翠西,她可以用来做冰淇淋和蛋糕。“   “嗯……“文思凛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道,“你不留着自己吃吗?”   “不了……“文思恬大眼睛转了转,小声说。   “……你刚才偷吃了对不对?“文思凛压低声音质问他,用手去捏他棉花糖一般的脸颊,”没有洗过你怎么就吃?“   “没有吃过……“文思恬试图狡辩,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骗人,张嘴我看看……“   文思恬脸红红的,嘻嘻哈哈地边挣扎边逃跑,文思凛追着他往夕阳的方向跑去。      严清来过一次,他是来参加一场建筑协会会议的,行程很赶,只匆匆露了一面。他带了托人从各国购买的巧克力送给文思恬,文思恬大是欢喜,将联络本上严清的名字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五角星,表示这是一位VIP。   他开心了几天,文宝真在新加坡游览够了,也大包小包的来看他。   一进屋就吓了一跳,文思恬的房间里居然摆了一个花圈,文思凛在旁无奈地解释:“他觉得白色的花好看,像花环一样,非要买一个,也不想想他哪有那么大脑袋去戴。”   “那你就真给他买了?“文宝真啧啧道。   “……“   “你看你给他惯的……“      文思恬想不起眼前的女性是谁,却下意识地感到亲近和熟悉,拿出了他珍藏的点心来款待她。   然而文宝真此人虽心肠不坏,也极其疼爱文思恬,却有一个常见的欺负小孩的恶习。文思凛从小早熟,小脸总板得跟冰块似的,常常一眼看来就让她心中发虚,直到有了文思恬,她才短暂地在文思凛没反应过来之前,逗弄过他几次。   “你这么小一点,跟哥哥出去玩,小心从雨水篦子的缝隙掉进去哦!“文思恬惊恐得瞪大眼睛,小爪子抓住这位看上去十分有经验的堂姐,因为这句话,他直到长大成人,走路依然会避开所有的井盖和雨水篦子。   现在的文思恬看上去完全健康了起来,又难得的露出幼时天真乖巧的样子,她恶劣的嗜好忍不住又蠢蠢欲动起来,趁文思凛不在,她动手抢了文思恬一半巧克力,想看他着急,最好嘤嘤哭起来,但文思恬也不恼,很大方地就给她了,让她感到挫败。   “这都是文思凛给你买的吗?“文宝真翘着脚,倚在落地窗前面大吃大嚼。   ”不是,这个是翠西送我的,这个是严清送我的……“文思恬细数家珍,一样一样摆出来。   “哦~是你哥哥的老相好,要来挖墙角咯~“文宝真口没遮拦,手舞足蹈去掐文思恬的脸,”你哥哥不喜欢你了,跟我回家吧,我也给你买巧克力……“   文思恬慢慢皱起眉头,一副很不悦的样子,躲开她的手,又把点心挨个收起来。   “哈哈哈哈……我逗你玩的。“文宝真怕她跟文思凛告状,打起哈哈来,然后拿出手机给房间里的花圈拍了张照片,要把这个奇景分享给朋友看看。      “文思恬最近跟阿佳吵架了吗?“午饭之前文思凛特意找到林翠西。   “好像上午的时候,因为阿佳坚持说草是红色的,两个人闹了点别扭。“林翠西把一个橙子切成八瓣,摆进花朵形的盘子中。   文思凛皱起眉头来。   文思恬这两天明显的情绪低落,有时坐在窗边往外看,脸上带着一种沉静而忧郁的神情,像极了从前。文思凛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在医院了陪了他两天,可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午饭的盘子被文思恬掀翻了,橙子死了一地,文思凛真有点生气了,训他道:“到底怎么了?也不说话,就知道发脾气,你不说谁会知道?”   然后文思恬就哭了,蹲下去捡橙子,文思凛心又软下来要抱他,文思恬的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呜咽着呢喃:“我心里难过……”   可要说为什么难过,他也说不上来了。   文思凛搂着他低声安慰,皱着眉心里默默思索,把嫌疑人锁定在前两日来探望文思恬的文宝真身上。      但他还没来得及去找文宝真的麻烦,严清先来造访了,他开完会要回国了,启程之前又来了一次,上次没见到文思凛,两人在医院外的草坪边聊了聊身边的情况。   文思凛手里端着一个便当盒,里面放了小猪形状的鱼板,他想下午带文思恬和阿佳一起去郊外野餐。   “你知道当初我怎么……留意到你的吗?”严清感兴趣地看着那个精巧的便当盒,忽然说。   “……嗯?”文思凛看了看不远处,只有阿佳一个人坐在树下,文思恬不知跑到哪去了。   “当时学校不是举办了个元旦活动,让各班准备三道菜吗?当时那场面,像废品回收站似的,只有你似模似样地做了三道,刀工比我妈还强,当时你身边的女生都快晕过去了。“严清笑道,”说你成绩好、长得帅,居然烧菜水平也一流,简直男神高配,那时候才上高一吧?真的惊掉人下巴。”   “还不都是拜家里的祖宗所赐。“文思凛漫不经心地笑道,四处搜索文思恬的动向。   “是啊……“严清叹了一声,文思凛还在东张西望,他看着昔日恋人一如往昔的英俊面庞,露出怅然的微笑。   文思凛张望了一圈没找到人,转头发现文思恬像个鬼一样躲在树后面看他们,周身散发着几乎肉眼可见的袅袅怨气。   “……你在那干吗?”文思凛好笑地走过去,要把他拉出来,文思恬却拉着他的手往回拖,不让他再过去了,闹了半天,严清只好先行告辞,说有机会再来看他。   文思恬没有好脸色,招呼也不打,拽着文思凛要回房间。   “……怎么了?“文思凛眼看着文思恬把严清之前送给他的整整六盒点心全翻出来。   文思恬眉毛扭在一起,一副很为难的表情,张口冒出句:“我不#@#??%……”   是一句中文、英文、马来语混在一起的话,常人根本听不懂。文思恬大脑不知是坏了哪处,语言中枢错乱,常常把他会的语言混着说出来。   文思凛被逗笑了,道:“你说什么啊?”   见文思凛笑了,文思恬也笑了,两人正乐不可支,文宝真从门口冒了出来,被文思凛抓了个正着。      “我错了!再也敢了!“文宝真用土下座的姿势扑在文思凛面前,声泪俱下,”我就是跟他闹着玩……“   文思凛咬了咬牙,压着怒火道:“文宝真……”想了半天,他心下叹气,文宝真并不太了解详情,这样责怪她未免太严格,“你以后少逗他,他什么话都当真。”   “……他真生气啦?他知道‘老相好’是什么意思吗?“文宝真爬起来,揉了揉膝盖。   “……不知道吧。“文思凛也不确定。   “小东西可真喜欢你。“文宝真撇嘴。   是这样吗?连文思凛自己也不确定文思恬的心意,他跟林翠西和阿佳在一起的时候,也同样快乐,也许,文思恬也并不觉得他跟护工到底有什么区别。   很多时候,他即使惆怅、无奈,也并无力改变这样的事实。      赶走了文宝真,文思凛重新回到病房里,文思恬趴在窗边涂涂写写,他从背后凑过去看,严清的联系方式,连同他vip的封号一起被涂掉了。   文思凛靠过去从背后抱他,在他细白的脖颈上轻轻亲吻。   安静了许久,文思恬发出声音,含着淡淡的委屈。   “……我不想让他再来了……“文思恬咕哝着。   “为什么呢?之前不是还很喜欢他吗?“文思凛抱紧他。   “……我看到他,觉得难受。“文思恬转过身来,漆黑的瞳仁里像汪着静水,他手掌摸了摸文思凛的心口,道,”我这里难受……“   文思凛看着他,声音压抑着隐隐的颤抖,开口道:“你想起什么来了吗?认得他吗?”   他无法抑制紧张,手心似乎都冒了汗。   文思恬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说:“就是难受……”   文思凛贴住他冰凉的脸颊,柔声道:“好,以后不让他来了。”他的手从文思恬的衣服下班伸进去,触摸到他的皮肤,抚摸他清瘦的背部,“你不喜欢,我们以后都不见他。”   “哥哥……“文思恬抬起头来,罕见地认真说道,”你最喜欢我吗?比喜欢阿佳还喜欢我吗?你上次给他买了棒球棒……“   文思凛看着他纯粹的眼神和樱桃一般红润的嘴唇,他心里有剧烈的冲动想吻他,想打开他的身体,想像从前那样赤裸地、热烈地用躯体表达他的爱意,可他最终也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微笑着说:“最喜欢你,全世界所有的人中,都最喜欢你,最爱你……”他的爱意是眼中明亮零星的泪光,“你能感觉到吗?恬恬……”   文思恬主动靠近他怀里,他抱着他,像保护一只失去了壳的蜗牛。   “好吧……“过了好半天,文思恬忽然说,他脱出文思凛的怀抱,照着严清被涂掉的联系方式,重新抄了一遍。   “巧克力也留下好了……“他想了想,又开心了起来,把扔在一边的点心捡回来,“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就忽然不喜欢他了。”   文思凛有些哑然,他无法跟现在的文思恬解释从前的一切,只轻声说:“你知道哥哥爱你就可以了,要一直记得,不要被别人的话带坏了。”   文思恬点点头,很高兴地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准备把花圈搬出去,跟阿佳一起玩。 作者有话说: 轻松又愉快,我最会写这种了,哭什么! 第五十一章 下 罗金街的公寓新搬来了两位漂亮的年轻人,起初他们不常露面,只在周末会见到他们去附近的餐厅吃饭、去公园散步,再手拉着手一起回家。   公寓的楼下种了两大片的向日葵,让文思恬一见钟情,于是文思凛租下了这间与他的上班地点相距120英里的公寓,为此他需要每日起得很早。每当金灿灿的晨光透过窗子打在文思恬的睫毛上,他便俯**子亲亲他的眼角,匆匆出了家门,在临近的面包店买三明治,然后同向日葵转向同样的方向,驱车奔赴公司。   这家全球顶尖的AI公司已经连续两年向他发出了邀请,又是在医学影像行业做垂直深耕,文思凛本想进研究所,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接下这份offer。   他没法现在改学医科,能接触相关的行业也好,况且,他希望能为文思恬留存足够的资金,当医学科技能为文思恬更有效地治疗时,他可以随时做好准备。   文思恬在家中过了一阵子无所事事的主妇生活,觉得日子有些无聊,每天变着法作妖。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一只口红,趁文思凛睡觉在他衬衫领子上画了个口红印,让面包店的老板以为他不知去哪眠花宿柳了,他不得不气急败坏地赶回家中换衣服,按着文思恬亲得他差点哭出来。   第二天文思恬在自己家窗玻璃上写了,“出售各类二手物”,当然没有人会来光顾,只是文思凛发现他把他不喜欢的领带和袜子都打包了起来,准备卖出去。   为了让他不再毁灭自己的人生,文思凛便帮助他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镇上的花店。文思凛有详细地介绍过他的情况,同时愿意提供工作岗位的还有一家蛋糕店的老板,但文思凛自作主张替他拒绝了,他怕文思恬一意孤行非要去蛋糕店工作,难免一时犯糊涂吃了别人的东西。   文思恬喜欢这份工作,虽然他不常说话,但附近的太太都喜欢这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每天如果有剩下的鲜花他还可以带回家去,扎成花圈。   这样的爱好使得文思凛不敢轻易带华人朋友们回家,但他们都知道他家里有个非常sweet的情人,因为文思恬有时会给他打电话,偶然兴起会用饭盒装一个自己吃剩的甜甜圈给他当零食。   他每天辛勤地工作,会简单地与客人聊天,很快与一个性格开朗的工读生成为了朋友,傍晚他会在店里多呆一段时间,坐在店门旁边修剪花枝,眼睛里的光彩像夕阳一样柔和,文思凛的车子会从这里驶过,他在等他一起回家。   老师说得对,他站在背后护着他,恬恬会自己学会怎样去爱、去生活。   时光平静、岁月和缓,他们的生活看上去安稳美好,只是文思凛一直以来心里隐隐总有略微苦涩的困闷。   文思恬的快乐都是真的,可他无法判断,他对自己的依恋是无从选择还是心甘情愿。   当文思恬逐渐健康、完整起来后,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慕自己吗?      野生淡水河豚灭绝的那一年,陈光跃终于要结婚了。   收到婚礼邀请的时候,文思恬正在家里扎花圈,那是个炎夏的周末,文思凛在给他烤一个芋泥蛋糕,满屋子都是甜香。   他们商量给陈光跃送什么新婚礼物,文思凛难得态度坚决地否定了文思恬要送一个亲手扎的花圈的提议,最终决定还是包红包就好,毕竟婚礼还是要回国去参加。   至于说婚礼办在海边,文思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兴奋了,他们去美国之前先到澳洲玩了半年,就住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文思凛有时在海边的餐厅打工,看着文思恬挽起裤腿来在沙滩上疯跑,太平洋的海水清澈得如同新生,拂过他白皙的脚趾,像轻盈的海鸟,文思凛藏不住脸上的笑意和温柔的神色,常常被要求合影,还能得到额外的小费。   后来由于文思恬太过猖狂, 不小心被螃蟹夹了脚,脚趾头包得像个胡萝卜,文思凛每天背着他在外面溜达,胳膊晒出了斑马纹,才离开了海岸。   算起来,他们走过半个地球了,许多是文思凛都未到达过的地方,比从前他的许诺更远、更美丽,但他还是很欣慰,能够带文思恬回到故地去见见老朋友,完成他们曾经未完成的旅行。      “你们只认识了三个月,就决定结婚了?“文思凛正靠在沙滩椅上看远处的文思恬,他抱着长高了许多的许新新,两个人一起笑话许青杨冲浪失败,倒栽进了海水里。   “感觉对了,就先结婚再说了呗。“陈光跃喝了一口啤酒,透过墨镜眯着眼去看他最后单身时刻的阳光。   “不怕了解不够,以后后悔?“文思凛最爱做的就是泼陈光跃冷水。   “现在这不才是爱情最真挚的时刻?磨合来磨合去,考验来考验去,味道就变了。”陈光跃次次恋爱惨淡收尾,要结婚了就敢拿出情圣的派头来了,“感情多脆弱啊,以后有的是时间变质,我们尽量维持它现有的样子就行了。”   文思凛有些惊讶于他的感性,他总认为陈光跃对于爱的渴望只是建立在**与生殖欲的基础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光跃,陈光跃眉毛动了动,又鬼鬼祟祟地加上一句:“再说,要后悔也肯定是她先后悔,万一她又遇见另外一个……“   远处在布置婚礼现场的人大声喊他的名字,陈光跃急急忙忙跳起来跑过去。   文思凛把剩下的啤酒喝完,安静地看着沙滩上的文思恬,许青杨抢了他的草帽,他们正在沙滩上追逐,许新新腿短跑不快,栽了个跟头,正在嚎啕大哭。   他们离开这里很久了,旅途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起初,文思恬没有能力去结交朋友、经营感情,现在他慢慢好起来了,除了心智上有缺陷,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值得人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的美好,如果他真的遇到了另外一个人……   自己能放手吗?   他能若无其事地退回到哥哥的位置,让文思恬自由地选择他喜欢的生活吗?   文思凛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晴朗悠然的夏日里,面对着笑得比谁都开心的文思恬,忽然红了眼睛。   也许他要永远做好这样的准备,文思恬会健康而快乐地离开他,他将得到真正完整的文思恬,同时失去自己的挚爱,他的欣慰和伤感将永远共存。      下午他们一起玩了沙滩排球,在文思凛的带领下,文思恬小组获得了胜利,他十分雀跃,搂着文思凛的脖子要亲他,文思凛低下头,只让他在侧脸亲了一口,文思恬显得不太满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入夜之后旁边的酒吧有巡游的乐队驻唱,文思恬闲不住,又要出去玩,文思凛则去帮新郎做明日婚礼的准备,一回头文思恬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他能找到许多有趣的事情做,不需要再时时黏在自己身上了。   文思恬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身上有一点酒味,抱着一个许青杨送给他的尤克里里,很兴奋地跟文思凛说起今天的见闻,文思凛笑着听他讲,手把手地帮他把洗漱做完,看着他满足地倒进床里,嘴巴撅成一只章鱼,文思凛却摸了摸他的脸,只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在只有月光的房间里低声说:”恬恬,你喜不喜欢许青杨?“   “喜欢……”文思恬打了个哈欠,滚进他怀里。   “那……如果要你永远跟他在一起,你愿意吗?“文思凛的声音轻柔,混着海风的湿气。   “愿意啊……“文思恬喃喃说着,”我想把他也带去美国……“   可惜许青杨不是宠物狗,并不能说带走就带走。   文思凛沉默了片刻,他搂紧了文思恬,脸贴着脸轻声说:”恬恬要是以后有喜欢的人,一定要跟哥哥说,好不好?“   文思恬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嫌文思凛吵着他睡觉了。   “哥哥爱你。“文思凛在黑暗中叮咛,把他的承诺在每个夜晚反复吟诵。      第二天是晴朗的好天气,出门前文思恬帮文思凛打了一个漂亮的领结,他明明之前没有做过,双手却自己动作起来,好像在重复旧日的场景。   他做完了这件事,忽然歪头看了看文思凛,露出非常欣喜的表情。   “哥哥,你真好看。“他把文思凛的衣领向两边抚平,“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   文思凛笑起来,英俊的眉目被清朗的日光浸润,透出温柔的神色,他望着文思恬愉快的眼睛,说道:“你才是最好看的。”他习惯性地想去把文思恬抱起来,发现他穿着整齐的衬衫,还戴着两条背带,不忍心弄乱他的装束,于是牵起他的手走出了酒店。   陈光跃的新娘是天主教徒,这是文思恬第一次见到西式婚礼。陈光跃原本打算要文思凛加入伴郎,但又拒绝他站在自己身边,仪式开始前便把他赶了下去。   “……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文思恬没见到美丽的新娘,东张西望着找自己哥哥,忽然冒出问题抛向旁边的许青杨。   “啊?“许青杨呆了呆,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想了想回答道,”就是相爱的两个人合法地在一起吧……“   “那不结婚在一起就不合法了?“文思恬拧着眉头问。   “……也不是,大概,就表示他们成为了一家人,要互相照顾,钱也要合在一起用……“许青杨一边解释,一边发现自己也搞不清楚结婚到底有什么用。   文思恬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许青杨。   许青杨倍觉尴尬,结婚让他解释得一点都不浪漫,他指着台上的神父嚷嚷:”就是承诺,承诺一辈子在一起,绝对不分开!“   这下连许新新也听不下去了,她清晰地发出一声:”呸。“许青杨恼羞成怒,掉头与他年幼的侄女在一边吵闹起来,文思恬则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   他一个人望着香槟塔,专心地不知在思索什么。   直到新娘出现,旁边的两个活宝才安静了下来,文思凛从侧边走进来坐在他身边,牵住他的手,文思恬还在神游天外,手不自觉地与他哥哥五指交叉。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明显地绷紧了,紧张而严肃地瞥了文思凛一眼。   文思凛挠了挠他的手心,让他放轻松。   文思恬聚精会神地目送新娘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他们身边,忽然轻声说:“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文思凛转头看他,以为他忽然想起了父母,但文思恬表情平静,只是像在阐述一个遗憾的事实。   “恬恬……“文思凛刚开口,台上的神父已经开始讲话了,文思恬急急忙忙”嘘“了一声,专心竖起耳朵去听誓词。   他听得很认真,像是在仔细分析每一个词语的意义。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抓住文思凛,海风徐柔而潮湿,吹动新娘的头纱,陈光跃笑得憨傻。   贫穷、富有、美貌、失色。   生、老、病、死。   那是漫长而理想的一段承诺,所有人都殷切地望着台上,文思凛却转过头去注视文思恬的侧脸,他在跟着神父的誓词喃喃自语,眼中有热切的憧憬,好像见证了一场多么美好的爱情。   他像这场婚礼的主角一样真挚,一样美丽,周身缠绕着无数祝愿。   “……I now pronounce you husband and wife."   周围倏然响起了欢欣的掌声,文思凛被唤醒,转开眼去看台上,新郎正微微俯**体,去亲吻新娘,新娘的面颊是木芙蓉一般的粉色。   他凝神看着,手忽然被拉了两下,文思恬正瞪着两只大眼睛看他。   文思凛不明所以,却不由自主地露出疑惑的微笑,文思恬像只慌张的小猫,在欢声雷动的氛围中,向人类发出猫类的请求,海鸥扑簌簌掠过,拉花“嘭嘭”几声,他的眉眼在光影里忽闪,带着殷殷的期盼。   周围氛围热烈,掌声与喝彩声沸腾起来,许新新骑到许青杨的脖子上,为拥吻的新人拍手,文思恬望着他的样子却那样恬淡、安宁,依稀还是他十几岁时的模样。   是他们决定要来海边时的模样。   他望了片刻,不明白为什么文思凛眼底渐渐浮起潮湿的伤感,他等得不耐烦了,见他哥哥不解风情,只好主动凑探过头去,学着台上那对新人的样子,在文思凛惊讶的神色中吻住了他的嘴唇,像是要赶上这一班暂停的列车。 作者有话说: 原本的结局没有这么美丽,嗯,为了读者的身心健康,我稍微修复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为这篇文掉的眼泪真的可以腌出一锅咸鱼了。 现在可以安心灭绝了。